“死亡”13年,上海老伯终于“活过来”

记者探寻上海首个跨省社区巡回法庭背后的故事
上海法治报 2025年12月09日 胡蝶飞

一场特殊的跨省社区巡回法庭在村委会大院开庭审理 侯晓晖 摄

拿到临时身份证当天,张老伯感谢帮助他“活过来”的白云法官 记者 沈媛 摄

  □  记者  胡蝶飞

  “我终于是有身份的人了!”“谢谢,太谢谢了!”深秋的上海,在静安区芷江西路派出所里,67岁的张老伯从社区民警金俊手中接过临时身份证和户口本时,连声道谢。

  阳光打在他被帽檐遮挡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略微颤抖的手反复摩挲着证件,因为这张小小的卡片,终结了他长达十三年的“死亡”人生。

  为何明明活着的张老伯会被宣告“死亡”?没有“身份”的日子里,他过着怎样“隐形”的生活?近亲属不配合,他又如何证明“我是我”?近日,记者对话张老伯和帮助他“活过来”的法官白云,探寻上海首个跨省社区巡回法庭背后的故事。

  一纸判决,他成了法律意义上的“死者”

  “民警告诉我,我2012年就‘死了’。”

  时间拉回到2001年。彼时,张老伯突然选择离开了家,前往江苏一带打零工,随后与上海家人逐渐失联,甚至杳无音讯。妻子独自带着女儿苦寻数年无果。2008年,张老伯家人急于办理老房拆迁户籍手续并申领动迁款,却又找不到张老伯签字,妻子于是以“下落不明满四年”为由,向法院申请宣告张老伯死亡。

  法院经法定程序审查后,作出宣告张老伯死亡的判决,其户籍随即被注销。而这一切,远在外地的张老伯毫不知情。

  直至2018年夏季,张老伯遗失了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回到上海前往户籍地派出所补办时,系统弹出的“户籍注销(死亡)”提示,让他第一次直面这一现实困境。“民警告诉我,我早在2012年就已‘死了’。”张老伯回忆。

  按照法律规定,撤销死亡宣告需举证证明“被宣告死亡人仍存活”,而近亲属的证言与亲子鉴定,是最直接的证据。为找回身份,张老伯试图联系妻子与女儿,但没有得到回应。妻子以“当年失联致家庭困顿”为由,拒绝配合撤销死亡宣告;女儿则拒接所有电话,亲子鉴定的请求更是无从谈起。

  近亲属的不配合,让张老伯陷入“无法证明我是我”的举证困境。他也曾想办法“找门路”,甚至在法院门口被骗子以“代办身份”为由骗走5000元。“人家说给5000块两周就能办好,结果人跑了,我连骗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直到今年9月,身体每况愈下的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了静安区人民法院的大门,提交了请求撤销死亡宣告的申请。

  一场庭审,奔赴外省调查求证“我是我”

  “十三年了,我终于证明自己还活着了。”

  这桩特殊的“撤销死亡宣告案”,落到了静安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白云的案头。

  “被宣告死亡的公民,其民事权利能力与民事行为能力均视为终止,这意味着医保、社保、出行、就业等基本民生权利都无法保障。”白云深感揪心:张老伯父母、胞兄均已离世,原居住地已拆迁,妻女拒绝配合举证,仅存的第一代身份证复印件因年代久远模糊不清,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张老伯即为被宣告死亡的张某某”。

  “不能让老人因举证困难继续‘隐形’下去。”经研判,白云将调查方向锁定至张老伯户籍迁入上海前的原籍——安徽省凤阳县某行政村。“近亲属不配合,基层组织的证明、乡邻的共同记忆,就是最扎实的证据。”

  五天后,白云带着法官助理、书记员驱车400余公里赴皖北乡村开展实地调查。在当地村委会协助下,办案人员走访了十余户村民,逐一核实张老伯的身份特征与生活轨迹:年过七旬的村民能清晰回忆起他青年时期为村里修屋顶、春节返乡祭祖的细节;村委会书记调取的上世纪90年代村级集体照片中,可辨识出青年时期的张老伯,其眉眼、面部特征与现貌吻合。

  为了让证据更具法律效力,保证程序正当性,一场特殊的跨省社区巡回法庭在村委会大院开庭审理。简易法庭由几张长桌拼接而成,正中央悬挂国徽,村委会特意搬来遮阳棚应对高温,十余位村民自发旁听庭审。

  “他就是张老三,每年清明都回来给爹妈上坟!”“他小时候还拿过我家的枣,我记得清清楚楚!”庭审中,8位村民轮流出庭作证。村委会出具加盖公章的《身份证明》,均指向“张老伯系本村村民张某某,实际仍存活”。

  法院当庭作出判决:撤销2012年对张某某的死亡宣告。

  从立案到判决,该案耗时仅9天。判决后,掌声在大院里响起,张老伯有些激动:“十三年了,我终于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了”。

  一张证件,终结十三年“空白人生”

  “感谢法官,让我‘重生’了。”

  无户籍、无身份证的十三年里,张老伯的生活被压缩至“灰色地带”:用侄子的身份租房,打日结的零工,生病从未进过正规医院,只能找外地医生开的小诊所;回安徽老家扫墓连火车票都买不了,只能辗转乘坐不用实名的大巴,来回折腾两三天。“我连银行卡都办不了,赚的钱只能打到侄子账户里。”张老伯说。

  拿到判决书后,在法官和社区民警的帮助下,张老伯终于有了自己的户口本和临时身份证,不久也将拿到属于自己的正式身份证件。

  “你现在有身份了,最想做什么?”“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去办张自己的银行卡、手机卡,然后办社保、医保。”张老伯的回答带着期待。

  张老伯的案件,正是法院对涉老特殊群体权益保障的缩影。

  静安法院将这起案件标记为涉老全流程关护“红色案件”,优先审理、跨域调查。打破地域限制,把巡回法庭开到外省村口,不仅查清了事实,更让司法服务走到了群众身边;与基层村委会联动,凝聚起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合力,破解无法证明“我是我”的民生困局。

  “感谢白云法官,让我‘重生’了。”这是张老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感谢信里的话。

  从“法律意义上的死者”,到重新拥有身份的正常人,13年后张老伯的“新生”,便是司法为民最生动的注脚。

  法官手记

  今年9月,我受理了张老伯的撤销死亡宣告案。第一次在接待室见到他时,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死亡宣告判决书复印件,眼神里的无助与焦灼,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按照常规流程,撤销死亡宣告需要近亲属证明,可张老伯没有。我和团队当即决定:跳出固有思路,去他的原籍安徽凤阳,找最真实的“活着的证据”!于是,我们驱车400多公里来到那个小村落,请村委会协助联系老村民,收集他们和张老伯相处的点滴回忆。巡回法庭上,村委会出具盖章证明、村民们当庭作证,完整的证据链就此形成。张老伯说“终于能堂堂正正做人了”,我当时鼻子也一酸,觉得跑这400公里值了。

  这是上海首例跨省社区巡回法庭,现在想想,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帮助张老伯恢复身份,更是对司法服务模式的一次创新探索:突破地域壁垒,将法庭开到外省村落,解决异地取证难、程序衔接不畅的痛点,打通司法服务“最后一公里”;贴近群众需求,把法庭从肃穆的审判楼搬到村民熟悉的大院里,让大家直观感受司法公平,学会依法维权;凝聚治理合力,与村委会组织密切联动,推动司法服务与乡村体系深度融合,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层法治新格局。

  办案十多年来,我始终觉得,司法为民,就是要在程序之内多一份主动,在法条之外多一份共情。未来,我们会带着这份初心继续前行,把司法服务的触角延伸到更多角落,让每个人在司法案件中不仅感受到公平正义,更触摸到法律背后的温暖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