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图
□ 记者 徐荔
二十四五岁正是大好的青春年纪,本应该在社会上发光发热,然而,在上海市新收犯监狱却有这样一名青年,因为非法经营罪被判刑六年。到监狱服刑之初,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违规违纪不断,被其他人“嫌弃”,并逐渐吃不下睡不着……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变成了如此模样?上海市新收犯监狱的民警抽丝剥茧、追根溯源,一场对心灵的无声救赎悄然展开。
情绪失控的年轻人
阿付(化名),今年才26岁的年纪,却已经“混社会”很久了。自初中辍学以后,一腔热血的阿付就想要通过拳头实现自身价值和理想。他和老乡从福建来到上海,经人介绍加入闲散人员组建的“群体组织”,在其中做些闲杂工作。在身边人的影响下,年轻的阿付逐渐养成不良的“江湖习气”,而他还觉得身边的朋友讲义气,这样的生活状态自由自在,挺好。
然而,那些所谓的朋友怎么可能真的带阿付过上健康阳光的生活,年纪轻轻的他非但没能成就一番理想抱负,反而因为参与“套路贷”而被判刑。2023年年底,阿付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这个结果也是阿付没有想到的,他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判决的疑问,“我们就是放高利贷,我只是帮人家讨债,怎么就犯罪了,怎么还判得那么重?”带着这种质疑,甚至认为判决不公的心态,阿付在新收犯监狱开始了服刑生活。
和很多初次服刑的罪犯一样,阿付是不适应监狱环境的,不知道自己的改造目标,怨天尤人,而且习惯了自由散漫状态、太久不受规矩束缚的他更加难以“忍受”监狱生活。易怒、烦躁、吃不下睡不着……在每个罪犯服刑初期,监狱都会开展相应的心理测试,而阿付的暴力、抑郁自评量表结果显示,他的暴力抑郁情绪属于高度、抑郁中度、躁狂偏执为高度。
“他一开始的状态很不好,情绪上的问题还严重影响他和其他罪犯的相处。”阿付现在的主管民警王警官告诉记者,因为过往的经历,阿付的纪律意识和行为规范都比较差,而且年轻气盛,带着“社会习气”,到哪里都想“树牌子”,容易把日常生活中的细小问题扩大化。可监狱里没有人会“惯”他,这种恶性循环让阿付更加难受。
充满暴力阴影的童年
回溯阿付的成长经历,民警似乎找到了他性格的成因。
阿付出生在一个较为贫困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作为家中独子,家人对阿付很是宠爱,相对地,对他在成长阶段的教育和引导是薄弱的。而根据阿付的说法,他的父亲有酗酒的恶习,醉酒后就会“发酒疯”,辱骂甚至殴打阿付的母亲。在这种阴影下成长的阿付对暴力产生了“好奇”,也形成了偏执、冲动、以自我为中心的脾气性格。长大一点后,阿付渴望通过暴力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因此才会早早就辍学,跟着同乡背井离乡,想要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
“因为家庭的原因和所受教育有限,阿付面对问题和处理问题的第一选择就是拳头,通过争气斗狠来解决问题。”民警分析,“他既是暴力的受害者,也成为暴力的崇尚者和实施者。”
而长期在外“混”的经历其实也让阿付尝到了人间的冷漠,长期缺少家庭支持、亲情温暖的他才会如此我行我素,对自己的利益得失斤斤计较。
或许,家人是可以转变阿付的关键。民警决定以“亲情教育、政策攻心、行为约束”三项举措,对阿付进行矫治。
和阿付聊童年的生活,让他倾吐对父亲长期以来的不满,释放心中的压抑情绪……民警的理解与共情让那个对民警有着较强戒备心,常以“听不懂”为理由逃避和抗拒民警教育的阿付,逐渐放松了心理防线。他也第一次向民警坦陈,因为和父亲关系不好,日常通信联系都是由邻居转达给母亲,但他其实很想见见母亲。
“阿付的家乡离得比较远,他母亲身体又不好,还因病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确实在他服刑后没有参加过亲情会见。”根据了解到的情况,监狱民警主动与阿付的家人联系沟通,希望他们可以通过书信、亲情电话多鼓励支持阿付,让他改变状态,踏实服刑,“我们在沟通中才得知,阿付的家人还有秘密瞒着他,实际上,他父亲的情况也不好,在外工作期间受了很严重的伤,后来去世了。但家人担心这些变故会刺激、影响阿付的情绪,所以都没有告诉他。”
亲情与艺术“双管齐下”
在努力帮助阿付获取亲情帮教力量的同时,监狱民警也尝试通过其他方式引导阿付产生改变的内驱动力。2025年年初,阿付加入了监区组织的“新声合唱团”。民警介绍,这个合唱团的成员有些特别,大都是长时间和家人没有来往、亲情关系有问题的罪犯,或是人际关系紧张的罪犯,民警希望通过音乐、合唱的艺术力量帮助他们舒缓紧张情绪,也在练习、合作中学着与人相处、互相配合。
当民警第一次向阿付建议加入合唱团时,阿付是拒绝的,他觉得“浪费时间”。“与其无所事事,不如尝试一下呢?”民警循循善诱地劝说,终于让阿付“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而音乐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在那些或是主题正能量,或是节奏舒缓的音乐中,阿付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力量和安抚。更为重要的是,阿付觉得身边的人没有排斥或者看不起他,他们在家人、亲情方面有着相似的经历和感受……从“讨厌与人来往”到“主动交流”,阿付跨出了改变的第一步。
“合唱团还在不断发展,我们还设立了小乐队,尝试做原创歌曲。”民警介绍,希望通过艺术矫治的力量让阿付这样的罪犯可以释放压力,情绪逐渐稳定。
与此同时,阿付也终于见到了挂念的母亲。去年夏天,阿付的母亲终于在邻居的陪伴下来到监狱看望阿付。会见日当天,阿付情绪激动,痛哭流涕。
“他是真的很激动。”民警也对阿付的表现印象深刻,“其实在会见前,家人已经在我们的建议下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了,他当时是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的,我们也时刻关注着他,但好在他自己比较好地把情绪消化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而和母亲的会见让阿付对民警的信任度又增长了不少,他在后来的谈话里主动向民警表达了感谢,曾经那种“不愿讲、不想听”的软对抗态度也逐渐弥散,转变为“主动讲、耐心听”。
一切尚在“修复”中……
这一切只是矫治工作的“开始”。对于有所改变的阿付,民警对他进行“新收集训复训”,包括强化站姿、坐姿等行为规范,让他尽快改掉那些散漫的行为模式。同时,邀请心理咨询师教授沟通技巧,改善人际关系。也让他参与现身说法活动,听取其他罪犯分享改造经验。
让民警欣慰的是,经过近一年的工作,阿付的违纪违规情况明显减少了,他也会学着换位思考,和其他人的关系缓和不少。虽然偶尔还会发生矛盾,但已经不再将“拳头”作为第一解决方案,而是会主动寻求民警的帮助。心理测试显示,他的暴力、抑郁倾向大幅降低,躁狂偏执情绪得到控制。
“对环境的适应、对亲情的感知,已经让阿付的状态有了明显变化,接下来我们将持续对他开展法律方面的教育引导。”阿付对自己犯罪的认知是存在误区的,对此民警为他解释过相关法律条款,也给他分析“套路贷”的危害,“但因为他所受教育有限,以及一直以来的错误认知和三观,所以还需要不断加强法律方面的教育,增强他的法治意识。他毕竟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教育改造不是简单的惩罚,而是三观的修复、亲情的修复、心灵的修复……对抗与救赎,惩罚与教育,在大墙里,每天都交织上演着这样的画面。而阿付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一则,对他的修复也尚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