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图
□ 记者 徐荔
分享学习体会的现场突然陷入沉默,变成认罪悔罪大会;
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罪犯觉得比他瘦的民警才是更有力量的;
硕士学历的罪犯竟觉得小学文化水平的人有值得自己学习之处……
这些看上去匪夷所思的变化都发生在上海市五角场监狱,让这些“不可能”变成现实的契机是监狱民警开展的讲书活动。
2025年6月起,五角场监狱五监区党支部在前期探索的基础上,启动了“矫正心锋”党建品牌创建工作。其中,首项主打活动就是提出“用心改造罪犯,争做法治先锋”口号,发动35岁以下青年民警开展主管民警进监组讲书活动。希望通过主管民警讲书,以提升罪犯教育改造质量为落脚点,同步推进民警能力素养建设。
为什么会选用讲书的方式?这还要源于监区长魏犇的一段经历。在2018年12月至2021年11月期间,魏犇每逢周三教育日或自己值班时都会给罪犯讲书,直到工作变动,魏犇的讲书才告一段落。而就是在这段讲书的时间里,变化在多名罪犯身上悄然发生……
因一通亲情电话意外开启的讲书
讲书的缘起是2018年12月的一个晚上,那天正是魏犇值班,他在一名罪犯拨打亲情电话时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那名罪犯的电话是打给女儿的,电话里,罪犯接连询问女儿的情况,包括学习、人际关系、身体状况等方方面面,可见他对女儿的关心和挂念。可是,电话那头的女儿的回应极为简短,只有“还好”“嗯”“好”“知道了”等寥寥数语,明显透着不愿多说的疏离。5分钟的通话很快结束,魏犇看着那名罪犯缓缓放下话筒,轻轻叹了口气,低着头默默走回监房。
魏犇也有孩子,同为父亲,他完全能体会那名罪犯当时的难过与无奈。恰好那几天,魏犇正在听书——《你就是孩子最好的玩具》,还买了实体书细读。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罪犯中不乏“父亲”,也普遍存在亲子关系问题,为什么不借鉴“有声书”的方式,给罪犯讲讲这本书呢?或许能帮他们学到改善亲子关系的方法。
就这样,魏犇尝试利用给罪犯集体讲评的时间讲书。起初,讲的多是育儿、婚姻、沟通技巧类书籍,讲书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模仿讲书音频,做一名知识的“搬运工”。而随着讲书次数的增多,讲书的主题也逐渐更为深刻。当魏犇开始给罪犯讲《论语》《道德经》等国学时,他开始花心思提前“备课”。而魏犇的这一尝试也得到了其他监狱民警的支持,当时的出监监区教育副监区长特意送来了十套“经史合参”项目教材,让魏犇的讲书更有的放矢。
学习分享会上的沉默让他松开拳头的纸片
讲书对罪犯的影响,是魏犇在偶然中发现的。坚持讲书大约一年后的一次集体讲评时,魏犇安排10名平时服刑表现较稳定的罪犯,结合之前的讲书内容,谈谈自己在服刑改造、家庭等方面的体会。其中一名罪犯起初谈的学习体会很平常,但讲到老婆孩子时,却突然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沉默片刻后说“对不起老婆孩子”。话音刚落,不少罪犯低下头,现场陷入一片沉默。突如其来的安静也让魏犇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下一个罪犯也开口了,说起自己的罪错、对不起家人,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内心满是痛苦。紧接着,后续其他罪犯的发言都围绕着反思自己的罪行进行着,原本的学习交流会变成了认罪悔罪大会,自我批判与沉默交替进行。
那场面,让魏犇至今记忆犹新,也是从那时起,魏犇对讲书的意义有了新的认识,他每讲两次书,就会组织一次交流会,形成了罪犯自我教育的机制。
还有一名因讲书而“蜕变”的罪犯让魏犇印象极深。这名罪犯因寻衅滋事罪被判刑,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因为寻衅滋事获刑。到五角场监狱服刑的第一天,他就显露出冲动暴力的特点,还因违纪被严管。后来,他分到魏犇负责的监区,被要求参加每周三的讲书活动,那时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而有时魏犇值班,还会给部分罪犯“加餐”讲书,这名罪犯也被要求必须参加。“他从一开始吊儿郎当、不屑一顾,到后来眼睛看着我听,再到后来拿张纸记录,一点点在发生变化。”魏犇记得,在这名罪犯最后还剩10个月的刑期里,再没打过一次架,“他后来还常常主动找我,说自己文化水平低,很多内容听不懂,希望我再给他讲一讲。”
这名罪犯还说了一番让魏犇感触良多的话:“以前我觉得谁拳头硬谁就有力量、有道理。但这次服刑,我发现书比拳头更有力量。你看你这么瘦,我这么壮,可其实你比我更有力量。我知道自己脾气差、爱打架,也怕再进监狱,但这次服刑让我感觉,我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
释放前一天,这名罪犯递给魏犇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他告诉魏犇,每次他想跟人吵架的时候就会拿出这张纸片看看,然后就会松开拳头。
“他说他要走了,把纸条给我留个纪念。”魏犇打开纸片,上面写着一段出自《正念的奇迹》的话:“当你的心获得解脱,你会心怀慈悲;对自己慈悲,因为你曾受过无数的苦,因为你那时还不能将自己从邪见、憎恨、愚痴与愤怒中释放出来;对他人慈悲,因为他现在还未能看清自己被邪见、憎恨与愚痴囚禁,并因此继续被囚禁,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更多痛苦。”
更认真的居然是他?讲书带来意外收获
为了更有针对性地开展讲书,后来,魏犇特意选了教育文化水平不同的罪犯一同听他讲书。有的只有小学文化水平,而有的则是研究生。带领他们学习《论语》第一章后,魏犇逐一谈话。问到一名只有小学文化的罪犯时,他果然说“听不太懂”,但紧接着又说:“虽然听不懂,但队长你每天花这么多精力给我们上课,我们都挺感动。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我们好。我怕让你失望,作业本上的作业真的尽力在写。你放心,就算学不好,改造上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而问到研究生时,他告诉魏犇:“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我们当中学习最认真、写作业最仔细的,竟然是那个小学文化的人,写作业时还总来问我这问我那。一开始我觉得他又笨又烦,可看着他这么笨还一直这么认真,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傲慢了。其实每个人仔细观察下来,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听讲书的收获从来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
其实,除了罪犯通过听讲书学习相关知识、树立正确理念,魏犇也因此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魏犇回忆,在他坚持讲书后,罪犯对他的信任度增加了不少,教育矫治成效明显有所提升,甚至有罪犯主动反映其他罪犯的违纪行为。
对于这项意外“收获”,魏犇也颇有感触,他说:“若把监狱工作比作一场足球赛,民警与罪犯便是对阵双方:执法能力是防守能力,我们守的‘球门’是监管安全。教育改造能力是进攻能力,我们要突破的是罪犯改过向善的大门。不断提升教育改造质量,推动罪犯悔过向善,才是新时代监狱工作的意义与使命。‘管’‘教’本是一体,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严格规范执法,自然是营造良好教育环境的关键;但教育工作做得好,也会使监管安全的压力极大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