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的送奶路他走了三年

终于让自己从“累赘”到“被需要”

上海法治报 2026年03月18日 郭佑安/徐文俊

  □  郭佑安  徐文俊

  凌晨4点,城市尚未苏醒,夜晚的雾气浸润着大地,老刘已经骑着电动三轮车,穿行在昏暗的街巷中。车斗中的玻璃瓶随着颠簸轻轻相碰,发出透明、晶亮的音节。这是他洗去毒瘾的第八年,也是送奶之路的第三年。

  凿开冰层

  从“识问题”开始

  八年前,老刘瘫坐在社区办公室的椅子上,这是禁毒社工与他第一次见面。二十年的吸毒史,数次强制隔离的轮回,妻离子散,父亲抱憾离世,母亲久病缠身……沉重的档案几乎让空气凝结。他低着头,长久地盯着自己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的手,声音细若游丝:“你说,我还有救吗?”

  那一刻,社工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被毒瘾长期摧残的个体,更是被“绝望感”彻底封锁的灵魂。通过对话,社工知道老刘的核心信念是“我这一辈子没希望了”,而行动源于认识,由此衍生的思维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社工的工作,就从“认知”这块坚冰开始。

  认知重构

  从“一张纸”开始

  最开始的介入总是困难的,在掌握老刘“低估自己应对困难的能力”后,社工着手进行认识重构,而关键的载体则是一张普通的A4纸。社工在纸中央画了一条线,让老刘在左边写下他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右边写下如果他做到了会带来什么改变。他犹豫地写下:左边是“找不到工作”“控制不住心瘾”“没钱给妈治病”;右边是“妈妈能去医院”“我能抬头做人”……

  接下来的几次见面都是围绕这张纸展开训练,当老刘出现“我不可能坚持”的想法时,社工会引导他寻找能坚持下来的证据。这些证据虽微弱,却是裂缝中透进的第一缕光。

  重建联结

  从“一瓶奶”开始

  送奶的工作,是社区为老刘争取到的机会,也是一剂量身定制的“行为处方”。对于一个生理节律曾被毒品彻底搅乱的人而言,每天凌晨3点起床,本身就是最严格的挑战。社工和老刘一起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晚上8点断网,9点规划路线,10点必须睡觉。

  起初的颠簸与破碎(迟到、打碎的奶瓶)都在预料之中,但坚持带来的微小正反馈逐渐累积——比如用户张奶奶特意等候的问候,张奶奶的孙子塞给老刘的一包饼干。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对老刘来说却如久旱生活中的涓滴甘霖。

  每一句问候、每一次交接,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重新接通了老刘与这个世界断开太久的线路,响亮地反驳着“没人会接纳我”“我无法做到”的旧认知。

  走出阴霾

  从“被需要”开始

  大约一年半前,老刘的母亲病重,医疗费的重压几乎要将老刘拽回深渊。社工用“应对卡片”拦住了恐慌——在卡片上写下鼓励的文字:“你已经坚持了1580天”“母亲需要你”“今天有32个家庭在等你的牛奶”……与此同时,得知老刘困难后,老板预支薪水,同事默默凑钱。老刘的母亲看着大家对儿子的信任,欣慰地说“儿子有了正正经经的朋友”。这句话也点醒了老刘:尊严与归属,比救济更有力。

  后来,社工得知老刘去祭拜了父亲,他在父亲墓前放了一瓶鲜奶:“爸,我现在和您一样,每天给人送需要的东西。”这像一场仪式,让他接过了父亲那句“这是积德的事”,也彻底走出阴霾,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如今,老刘每天最踏实的时刻是回收空瓶——每只洗净的玻璃瓶,都是用户对他无声的信任签约。空瓶不空,里面装满了社区托付给他的那份“有用”感。奶箱之间,他找到了比生计更重要的东西:被需要的感觉,以及重新完整的人格。

  社工的话>>>

  回望老刘的这八年,它不仅仅是一个戒断毒瘾的成功案例。它深刻地揭示:改变源于认知的重构,但巩固于日常行为的重铸,更重要的是社会的信任。真正的康复,是找回“被需要”的价值感。从社会的“累赘”到社区中“准时送奶的人”,这一角色转变所带来的尊严与意义,是任何药物或说教都无法替代的终极力量。

  凌晨的牛奶路,是一条由责任与信任铺就的路。老刘的闹钟仍在3点响起,他的车轮依旧碾过凌晨的寂静。但这条路通往的,已不再是漫漫长夜,而是一个个被需要的、清澈的清晨。每一个空瓶被回收,每一个新瓶被送达,都是一个曾被宣告“无用”的生命,在对世界温柔而坚定地回应:“我在,我可以。”这条路,值得我们所有人去看、去思考、去为之铺就更多可能。

  (作者为自强长宁工作站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