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健康”视角下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 监测机制的现状及优化

　　□  李宇澜  方卉  张凡

　　姚绍韡  杨莹雪

　　抗微生物耐药性（Antimicrobial Resistance,AMR）是指细菌、病毒等病原微生物随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不再对常规抗感染药物产生反应的现象，其被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称为“无声的流行病”。2019年，AMR直接导致127万人死亡，间接影响近490万人，已成为全球第三大死因，仅次于心脏病和中风。

　　这场“无声大流行”的蔓延，与抗微生物药物在医疗、农业等领域的过度使用密切相关，更因“人—动物—环境”健康间的彼此关联性而加剧。在此背景下，“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成为破题关键——它主张整合人类健康、动物健康与生态环境健康，呼吁在医疗、兽医、环境保护等多个部门间建立起多方协作，以共同应对包括AMR在内的健康挑战。其中，建立跨部门的全球监测体系是AMR治理的关键一环：只有以One Health理念为根本遵循，建立跨部门监测系统，才能为AMR治理提供科学且全面的数据支撑。

　　国外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与抗微生物药物使用监测的现状

　　近年来，国际组织及许多国家在AMR治理中，纷纷启动系统化的监测机制，以加强对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ntimicrobial Resistance,AMR）与抗微生物药物使用（Antimicrobial Use,AMU）的综合监控。

　　在人类健康维度，WHO牵头启动的全球抗微生物耐药性和使用监测系统（Global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and Use Surveillance System,GLASS）是核心平台，该监测系统涵盖了全世界127个国家和地区的AMR与AMU细分数据，支持全球、区域、国家三级分析。

　　在动物健康维度，早在2000年，WHO的一份报告就建议各国制定食源性细菌抗菌药耐药性综合监测计划，这一建议促使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rld Organisation for Animal Health,OIE）在随后的诸多文件中制定了动物抗菌药物耐药性监测标准，推动各国逐步建立起从动物健康角度出发的AMR与AMU系统化监测机制。

　　具体到国家层面，不同国家根据国情构建了不同的动物源AMR及AMU监测网络。美国2008年《动物药物使用者费用修正案》（Animal Drug User Fee Act,ADUFA）明确要求兽药企业向食品与药物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提交抗菌药物分销数据，FDA再将信息整合并制成年度报告，向社会公开。欧洲药品管理局（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EMA）通过欧洲兽用抗菌药消费监控（European Surveillance of Veterinary Antimicrobial Consumption,ESVAC）统计欧盟各国兽用抗菌剂总体销售情况。日本将人源AMR与动物源AMR监测系统相区分，其兽医抗菌素耐药性监测系统（JVARM）覆盖家禽、猪、牛及宠物，2012年起，JVARM开始加强与人类健康监测系统（JANIS）的协作，如对医疗环境与畜牧场的细菌耐药趋势进行对比。

　　值得关注的是，环境维度仍是国际和各国监测的短板。尽管2022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也加入了“同一健康”伙伴关系，但多数国家和国际监测系统仍缺乏对野生动物、生态系统的系统性监测，加之资金、技术及跨部门协作的不足，导致环境对AMR的“放大器”作用未被充分管控。

　　国内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与抗微生物药物使用监测的现状

　　我国最早的全国性细菌耐药监测系统是由华山医院抗生素研究所在2004年主办的“CHINET中国细菌耐药监测网”，该系统由当时已经开展耐药监测的8所医院联合建立。2005年8月，原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和总后卫生部联合印发《关于建立抗菌药物临床应用和细菌耐药监测网的通知》（卫办医发〔2005〕176号），要求建立全国“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监测网”和“细菌耐药监测网”。2012年，原卫生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和总后卫生部联合印发了《关于加强抗菌药物临床应用和细菌耐药监测工作的通知》（卫办医政发〔2012〕72号），进一步明确了管理机制，扩大了监测范围，并正式委托国家卫生计生委合理用药专家委员会负责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的日常运行和管理。目前，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成员单位已发展至覆盖全国6595所医疗机构，每年度统计出临床常见致病菌对各类抗菌药物的敏感率和耐药率，编写年度细菌耐药监测报告，并持续监测细菌耐药性变迁情况。

　　动物健康领域的监测虽有政策推动，但数据及相关信息的公开度不足。2009年，农业农村部首次下达《动物源细菌抗菌药物耐药性监测计划》；此后，《全国兽用抗菌药使用减量化行动方案（2021—2025年）》等文件提出要持续强化监测，但关键数据未系统性披露。目前仅部分动物源AMR及AMU数据可在兽医公报中查询，最新公开的数据为2020年度数据。

　　“同一健康”视角下监测机制的优化

　　在总结中外现行AMR、AMU监测机制并结合我们在访谈调研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后，我们认为，尽管近年来，我国在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治理方面已取得一定进展，但目前人、动物、环境各领域间的监测数据尚未实现全面整合，尤其是动物源AMR及AMU监测数据的公开和共享机制亟需进一步优化。

　　首先，如果我们秉持同一健康理念，深切关注到人类、动物和生态系统间健康的相互依赖，那么动物源AMR数据及AMU数据就应当由政府主动公开。我们认为，动物源AMR、AMU监测数据既可以从公共卫生的角度加以理解，亦可以从食品安全监督检查情况的角度加以理解，属于政府主动公开信息的范畴。加之动物源AMR、AMU监测数据不属于《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所提及的“公开例外”情形，无论是从扩大主动公开范畴之立法精神，还是从保障公共卫生、食品安全的角度，我们认为动物源AMR、AMU数据应当予以公开。

　　其次，许多研究已切实证明AMR治理需要从多角度予以考量，人、动物、环境三者健康密不可分，仅公开人源耐药数据并不足以满足综合治理与促进跨部门研究的需求。已有的实证分析表明，对畜牧业抗生素使用的限制政策与动物源抗生素耐药性和人源抗生素耐药性均具有相关性，在我们的访谈调研过程中，从事耐药机制研究的专家亦指出，2015年起我国出台的一系列针对畜牧业抗生素使用的限制性政策实施后，曾经广泛存在的黏菌素耐药基因几乎消失，这直接体现了人类健康与动物健康之间的相互影响作用，以及政策干预在抗生素使用和耐药性控制中的重要性。

　　最后，从比较法的角度来看，如前文所述，许多国家和地区已建立了涵盖动物源AMR、AMU监测的系统，并将相关数据和耐药信息予以公开，以期为AMR治理提供全面的科学支撑。

　　综上，我们认为，在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已根据《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管理办法》的要求，从关注人类健康的角度建立起全国抗菌药物临床应用监测网和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并通过CARSS网予以公开相应的人源耐药信息及数据的基础上，为切实落实《遏制微生物耐药国家行动计划（2022—2025年）》中关于建立健全兽用抗微生物药物应用监测网和动物源微生物耐药监测网的要求，需通过相应法规对农业部门建立上述动物源耐药监测网络的职责予以明确，并确保动物源AMU和AMR数据的定期监测与公开。这将有助于加强跨领域的AMR治理合作与数据共享，符合One Health理念下AMR治理的现实需求。

　　【指导老师：苏玉菊，2023年度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同一健康”治理范式研究》（编号：2023BFX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