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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徐荔
“认知偏差型”:对法律认识错误,存在侥幸或幻想心理;
“情感抵触型”:对判决结果强烈不满,怨恨司法机关或被害人;
“心理障碍型”:存在偏执、妄想等心理问题,拒绝面对现实;
“现实利益型”:担心认罪影响民事赔偿或其他利益;
其他特殊原因……
在监狱服刑的罪犯并不是每一个都愿意认罪的,根据不认罪的深层次原因,上海市军天湖监狱民警对此大致分为了以上几种类型,以便有针对性地开展相关工作。而今天要讲述的便是一名在军天湖监狱服刑的罪犯,从不认罪到当众忏悔的转变故事。
“不认罪”就是“未犯罪”?
中年、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神情中总带着一些傲慢与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自己和周围的罪犯有着天壤之别,这就是思闻(化名)给军天湖监狱五监区民警高捷的第一印象。思闻对自己的罪犯身份有着明显的抗拒,还沉溺于过去“武林高手”的“荣誉”里,“我是知名体育大学毕业的”“我是××协会主席”,每当民警与思闻谈话,他就会搬出这些“光环”企图强调自己这个有空手道特长的“武林高手”足够优秀,不会犯罪。
那么思闻为什么会被判刑呢?根据相关材料显示,思闻谎称有门路可以帮被害人接到相关工程,转头却将被害人给的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涉案金额20万元。对此,思闻的解释是“我只是没有来得及把钱退回去”,他还声称自己开了多家空手道馆,“怎么会骗别人区区20万元?”事实上,在思闻口中“不值一提”的20万元对被害人来说却不是一笔小数目。
“如果案发后退款就不算犯罪,那就没有犯罪这回事了。”高捷说,而且判断犯罪从来不是只看金额,还有犯罪的主观动机和客观行为。结合相关证据,思闻就是带着诈骗的目的实施了相关行为,因而被法院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有余,2024年年中到军天湖监狱服刑。
思闻的特殊表现让他成了监狱民警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成了监区不认罪罪犯转化“定风波”实战攻坚团队(下简称“攻坚团队”)的攻坚目标之一。
“罪犯不认罪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我们根据他们不认罪的深层次原因归纳大致分为了几种类型。”高捷介绍,有“认知偏差型”,这类罪犯往往对法律条文一知半解,或者抱有侥幸心理,认为自己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有“情感抵触型”,这类罪犯一般会对判决结果强烈不满,对自己的犯罪事实强烈抵触;有“心理障碍型”,对这类存在偏执、妄想等心理问题的罪犯往往需要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有“现实利益型”,这类罪犯通常会权衡利弊,在利益与认罪之间犹豫不决;还有一些其他特殊原因的罪犯。
那么思闻到底是哪种类型呢?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攻坚团队发现思闻不认罪的深层次原因是典型的“情感抵触型”。在法律认知上,思闻并不存在明显偏差,只是出于“好面子”等原因,情感上无法接受自身犯罪,以至于产生“不认罪”就是“未犯罪”的荒诞唯心主义想法。这种心态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堵住了他通往认罪悔罪的道路。
“靶向治疗”多措并举撬心扉
找到了问题所在,监狱民警的“治疗”便有了明确的方向。针对思闻的情况,攻坚团队决定采用“靶向治疗”,同时综合运用多种手段来寻找突破口。
“我们以经验丰富的管教民警和监区领导包干负责的方式对他进行高频次、高质量、有准备的深度个别教育谈话,重点围绕犯罪事实、证据链、法律规定、认罪认罚从宽政策进行深入剖析和解读。并且,组织思闻参加专题法律学习,比如‘认罪服法’专题讲座、监狱专职律师开展的讲座等,通过这些活动让思闻对法律规定有更清晰的认识。”高捷介绍,民警们一遍遍、一步步用事实和法律条文击破思闻的心理防线,引导他正视现实。同时,民警通过清晰阐明认罪悔罪与减刑假释、分级处遇等切身利益的关系,让思闻看到改造的希望,以此提高改造积极性。
除此之外,监狱心康室心理咨询师也一同加入对思闻的教育矫治工作中。根据思闻的心理评估结果,制定个性化矫治方案,运用认知行为疗法、理性情绪疗法等进行疏导,帮助思闻调整不合理认知,缓解负面情绪。
而为了让思闻更能“听进”民警的教育,民警在日常谈话和管理工作中也很注重方式方法,根据思闻的性格特点耐心倾听他的“委屈”,逐步建立信任关系,让思闻意识和体会到民警的良苦用心。
“不过我们并不会因此就放松对他的管理要求,反而更强调行为规范的养成,促使他遵守监规纪律。”高捷表示,监区通过一系列的行为规范要求,让思闻逐渐适应了监狱的生活节奏。
终于当着家人的面认罪了
要改变一个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往往需要多种力量的支持。因此,除了民警的教育矫治,民警还找来了“帮手”。比如,用好“同类效应”,监区安排曾经和思闻情况相似而后来认罪悔罪、改造表现好的其他罪犯现身说法,讲述自己思想转变过程和认罪后获得的积极改变。“同为罪犯,他们的讲述可能更有说服力,更能让思闻有认同感。”高捷表示。
同时,思闻本身文化程度较高,自身又对文化教育方面的活动感兴趣。因此,监区在文化建设中融入法治教育、认罪悔罪教育相关元素,在监区纳凉晚会等活动上,鼓励思闻积极参加,通过营造“认罪服法、积极改造”的监区文化氛围,让思闻在潜移默化中接受自己的犯罪事实和罪犯身份。
家人往往是罪犯牵挂最深的人,也是更能触动罪犯心防的存在,监狱民警更深知亲情帮教力量的重要性,因此在转化思闻的过程中积极与他的家人沟通,希望他们能配合劝解思闻。
“思闻的家人也很支持我们的工作,2025年8月,监狱开展亲情规劝大会,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我们考虑到了思闻的情况,主动联系他的家人,希望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到监狱面对面地规劝,通过亲情的力量感化思闻。”高捷记得,通过半年多的耐心工作,思闻的状态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只是似乎还缺少一个契机推动他彻底放下“面子”,而有家人参加的监狱规劝大会成了这个契机。大会前,监区希望思闻上台发言,谈一谈自己最近的所思所想,“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这是思闻询问民警该怎么写发言稿时民警的回答。
让一个不认罪的罪犯当众发言,还要说“真心话”,这不是冒险吗?事实上,民警看到了思闻的转变和尚未宣之于口的改造意愿,选择让思闻在会上发言正是给他一个主动表态的机会,尤其是当着亲人的面。而思闻也没有让民警失望,在规劝大会上他公开忏悔,几度哽咽失声,泪流满面。那一刻,他放下了傲慢,放下了轻蔑,真正接受了自己的罪犯身份和所犯的罪错……
“认罪悔罪、积极改造,对罪犯来说,认罪是第一步,态度端正后才可能重回正轨。”高捷介绍,规劝大会后思闻主动写下了认罪悔罪书,相关教育矫治工作也在进一步开展中,“通过监区民警持续不断地开展工作,去年,我们监区包括思闻在内已有四名罪犯主动书写了认罪悔罪书,并表现出积极的改造意愿。不认罪罪犯转化工作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系统工程,尚未转化的不认罪罪犯,我们也正在持续努力,通过一系列有针对性的措施,推动他们走上认罪悔罪、积极改造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