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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佳华

　　“法官，法院判了他们返还机器，他们既然不还机器，那我们就不还钱！”

　　“法官，我们不是不想还机器，是它实在太‘娇贵’，万一路上磕了碰了，这个损失算谁的？”

　　电话两头，传来的是某恩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与某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B公司”）两位负责人几乎相同的焦灼与无奈。

　　这起看似普通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因一台价值数百万、滞留在南京仓库里的精密设备，陷入了“不还机器就不还钱，不还钱就不还机器”的执行僵局。

　　一边是判决书上的白纸黑字，另一边是企业经营中的现实顾虑，这道难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昔日伙伴对簿公堂

　　这场僵局起源于一起买卖合同纠纷。A公司曾是B公司的供应商，双方是合作多年的商业伙伴。2019年底，B公司为扩产向A公司订购了转盘式管件专机一台和全自动视觉检测机一台，总价180万元。按照合同约定，B公司支付首付款100万元后，机器需进场安装调试，验收合格后结清尾款。为此，双方签署了项目技术协议书，对机器的技术参数、精度要求等分别进行了约定。

　　2020年4月，机器设备到达B公司厂房，B公司安排工作人员进行了初步的现场验收。然而，其后近三年时间，调试、验收的过程异常坎坷。机器设备安装调试后，频繁出现卡滞停机、加工精度不稳、报废率居高不下等“水土不服”的症状。为了解决这些问题，A公司先后派出六批技术人员前往维修，每一次看似解决了问题，但没过多久，新的故障又会接踵而至。机器故障如田间杂草，割而复生，始终未能根除。B公司的生产线时开时停，产能受到严重影响，因此赔了不少违约金。

　　长期的失望累积成不满，信任的基石逐渐开裂。2023年2月，B公司一纸诉状将A公司告上法庭，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货款。经审理，法院作出判决，合同解除，双方互负返还义务。

　　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判决生效并非终点，一场更为棘手的执行僵局，正悄然拉开序幕……

　　各不退让的执行僵局

　　判决生效后，A公司与B公司均未主动履行，双方先后至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件立案执行后，法院向双方发出了执行通知书等材料，要求双方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

　　但案件的推进并不如设想的那般顺利，A公司多次向法院提交书面意见，态度坚决地表示“法院应根据生效判决首先执行B公司应退还的货款，案涉设备是大型精密机械设备，需要专业运输、拆卸及特殊技术人员的支持，运输过程中风险极高，故案涉设备应由B公司运走，A公司仅履行配合义务。”

　　而B公司则针锋相对，以法院判决双方互负返还义务为由，坚持“一手交机器，一手退货款”的原则，明确表示在A公司未派人将机器运回并确认设备完好无损前，拒绝退还任何货款。

　　蒙尘“明珠”困守仓库

　　为真正触摸案件症结、彻底解决纠纷，我决定带队前往南京，直面那台牵动双方的“案涉核心”。

　　走进B公司的仓库，那台高精度转盘式管件专机静立于角落，如同一颗被遗忘的明珠。精密部件上蒙着的灰尘，难掩其不凡身价，却也无声诉说着停滞的时光。仓库环境并非专为精密设备设计，温湿度变化、缺乏日常专业维护，每一分钟的“吃灰”，都意味着资产价值的悄然折损与技术生命的加速流逝。

　　“法官，这组机器设备当初是量身定制的，规格大、精度极高，运输要求非常苛刻。”B公司的负责人指着设备，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无奈，“我们不是不履行法院判决，是真怕啊！万一路上出点磕碰，导致机器损坏，这个责任算谁的？而且现在机器存放在我们仓库，也是会产生场地占用费的。”

　　我用执法记录仪详细拍摄了案涉设备的外观、规格及存放环境，并制作了现场勘查笔录。通过实地勘查，我清醒认识到：此案若简单采取强制交付，无异于在薄冰上重步行走，极易引发新的、更复杂的纠纷，甚至可能造成“案结事不了”。

　　法院搭桥巧解心结

　　“必须把双方的‘心结’解开，执行才能顺畅推进。”从南京返回上海后，我反复琢磨着案件的解决方案。双方的核心矛盾在于互不信任，都担心自己先履行义务后，对方会违约，导致自身利益受损。因此，要打破僵局，就必须搭建一个让双方都能放心的“桥梁”，消除彼此的顾虑。

　　我将双方负责人约至法院，组织了一场面对面的谈话。调解室里，往日合作伙伴如今分坐长桌两侧，气氛微妙。“我理解B公司的顾虑，但判决必须履行。设备长期滞留，不仅占用仓库场地，机器的贬值损坏，还有可能引发二次纠纷。”我首先向B公司表明态度。

　　紧接着，我又转向A公司：“我们也看到，B公司确有现实顾虑。你们曾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因为一次纠纷就彻底切断联系，甚至让这台本应创造价值的设备沦为‘废铁’，是不是太可惜了？”

　　我没有急于让他们当场承诺，而是引导他们回顾合作的初心，倾听彼此的难处。

　　渐渐地，在回忆往昔合作的氛围中，对抗的情绪开始消融。双方都承认，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让机器平安“回家”，才是当下的目标。

　　见时机成熟，我抛出了构思已久的方案：“如果由法院来协调一家专业的物流公司，制定周密的运输方案，在法院的见证下安排装车、卸货，确保全程安全。同时，A公司将货款付到法院账户，待机器落地后再由法院进行扣划。这样既可以安全地把机器运送至A公司处，又可以打消双方顾虑。你们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僵局。双方都当即表示同意。“为了表现我方的诚意和对法律的尊重，我方同意先履行，可以先将货款及执行费付到法院账户，待设备交付后，再由法院发还给B公司。”A公司负责人率先开口。“如果是这样，我们愿意支付全程运输的费用。”B公司负责人笑道。

　　信任的坚冰，在司法的倾情温暖下，开始融化。

　　温情护航共赢新生

　　方案既定，法院迅速行动。

　　由法院牵头，组织双方当事人比选数家专业物流公司。最终，在A公司的推荐下，法院与当事人双方共同确定由某顺物流有限公司前往B公司仓库拆卸、装运案涉设备。选定物流公司后，法院组织各方共同制定了包含防震、专业装卸和全程保险的运输方案。

　　运输当日，我们赴现场监督装车。拆卸、包装、装车的全过程由法院及当事人双方共同见证，执法记录仪记录下了这一过程。案涉设备被专业材料精心包裹、牢牢固定在特制货架上，在确认一切稳妥后，被缓缓带离南京仓库发往上海。

　　就在机器设备装车发出的第二天，好消息传来，案涉设备已安全抵达A公司在上海长兴的仓库。经A公司技术人员现场快速检测，确认机器完好无损、状态稳定。“法官，机器已经送到了。”电话中传来A公司负责人高兴的声音。消息确认的第一时间，法院随即依法启动程序，向B公司发还了A公司在法院代管款账户中的货款。同时，经B公司同意，法院在货款中扣除了物流费用，支付给了物流公司。案件双方均认可本案执行完毕。

　　案件至此，已可宣告圆满执结。但这个故事，却迎来了比预期更为温暖的结局。

　　两个月后，我同时收到了两家公司寄来的感谢信。信中写道，在机器运回后，A公司立即对其进行了全面的维修与技术升级，最终找到并修复了主要故障。在A公司的努力下，双方再次达成了合作意向，机器成功验收，目前已重新安装于B公司焕然一新的生产线上，再度轰鸣，为双方创造着比过去更可观的产业价值。

　　尘埃落定。（作者单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