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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双 陆佳华
今年“双十二”，大家是否一如既往地“买买买”？而我的思绪却被拉回了去年“双十二”前……
“胡法官，公司上下就剩下这批货物值钱了，要是一直查封到过期，我们的工资可怎么办呀！”
2024年12月的一个冬日，清晨的冷风从厂区门口灌进来，工人们围在仓库前，目光都落在角落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化妆品瓶子、软管上。
“大家放心，这批货，法院帮你们想办法！”
我攥紧了手里的案卷，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坚定。那一刻，我知道，这不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寒冬中的困局
故事还得从2023年的一份合同说起。
达物公司（化名）是辖区内一家老牌化妆品包装企业，长期为国内知名化妆品公司供应塑料挤出管及配套盖，从设计研发到生产销售，一度做得风生水起。
为扩大产能，达物公司与自逸公司（化名）签下合作协议，由自逸公司派遣工人入驻厂区，协同完成生产，达物公司按月支付服务费。起初合作还算顺利，工人们每天按时上下班，生产线运转得有条不紊，工资从不拖欠。可从2024年9月起，达物公司就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迟迟不支付服务费。催讨无果，甚至到最后连达物公司老板都不见了踪影。2024年11月底，自逸公司偶然得知，达物公司早已负债累累，还被下游供应商接连起诉。
眼看着几十名派遣工人的工资没了着落，自逸公司无奈之下，一纸诉状将达物公司告上法院，同时紧急申请财产保全——厂区内堆积的成品包装材料，成了唯一的希望。
立案第二天，存放在达物公司厂区内的货物就被法院依法查封。可没多久，一张陌生的面孔却急匆匆找上门来。
“法官，请你们想想办法！这些包装材料我们等着‘双十二’用啊！”来者是某知名化妆品公司的负责人王总，被查封的这批货物正是他们向达物公司订购的化妆品包材。
“要是赶不上‘双十二’的物流高峰，近百万的订单就得全部打水漂，下游的经销商也会跟着遭殃。而且，这批包材也是为当季的化妆品订购的，一旦明年改变规格，就全废了！”王总把合同摊在桌上，眼神里都是焦灼。
这边企业急如星火，那边工人更是愁眉不展。得知有企业要来提走货物，十几名达物公司的老员工堵在了仓库门口。
“老板不见了，你们再把东西运走，我们的工资找谁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师傅红着眼眶，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
自逸公司的派遣工人也陷入了绝望。“打官司、等判决，一来二去几个月，这批货拖不起啊！”更棘手的是，自逸公司负责人张总找到我和案件审理法官袁帅，满脸为难：“不是我们不愿调解，可一旦解封，这批货肯定会被其他债权人抢着查封，我们和工人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一面是订单的“生死线”，一面是工人的“血汗钱”；一边是查封程序的严肃性，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时间窗口。
看着桌上停留在2024年12月2日的那本日历，我的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双十二’前想到两全的办法。”
来自“鲜虾”的灵感
焦灼中，我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那起案件。
那时我还是法官助理，曾协助办理过一起鲜虾保全案件。鲜活的虾子保质期极短，若按常规流程，诉讼、执行……等程序结束，虾早就全部腐烂变质，债权人权益将荡然无存。危急时刻，我们果断启动先予执行程序，立即联系了当地的水产市场，当天就把鲜虾卖了出去，及时保住了财产价值。
“这批包装材料不就像当年的鲜虾吗？”我猛地回过神来，“包装虽然不会变质，但‘双十二’就是它们的‘保质期’，订单作废、规格更新，这批货就一文不值了！”
我立刻翻查法条，反复核对程序可行性，并将这个想法在执行局与商事审判庭的跨部门专业法官会议上进行了汇报：“能不能由法院牵头，在‘双十二’前解封货物，监督变卖，让‘死货物’变成‘活资金’？”
“只要能保障双方权益，就大胆尝试！”
得到支持的我有了底气。第二天上午，我与袁帅法官一道，紧急把自逸公司代表、工人代表和化妆品公司的负责人请到了一起，开了一场特殊的沟通会。
“不行，我们不相信达物公司，这批货物我们要自己卖！”工人老丁情绪激动地挡在包装面前。
“大家别急，我们不是让公司自己处理这批货，而是在法院见证下完成交易，把‘死货物’变成‘活钱’。”我把当年鲜虾变卖的案例娓娓道来，语气恳切，“化妆品公司当场付款提货，钱直接打到已经被法院冻结的达物公司账户。”
在详细解释法律规定和执行流程后，自逸公司负责人沉默许久，终于抬头看着我，眼神坚定：“好，我们今天就写申请，解除对这批货物的查封。”
可工人们还是半信半疑，“万一钱拿不到怎么办？”有人小声嘀咕。
“每一笔钱的流向都会公开透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可以派代表跟着我们走流程。”我耐心地解答着他们的疑惑。
“货是自逸公司查封的，我们这些达物公司的工人，也能拿到工资吗？”自有工人不解地发问。
“你们的劳动工资案件已经在仲裁程序中，法院也收到了你们的保全申请。目前来看，变卖货款足够覆盖所有工人工资！”袁帅法官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从上午一直谈到下午3点，会议室的灯亮了整整五个小时。当最后一位工人代表被推举出来时，他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法官，我们信你一次！”
那一刻，我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更读懂了这份信任背后的千钧重量。
与“双十二”的时间赛跑
2024年12月4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执行局的警车就开到了达物公司的厂区。
“开始搬吧！”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原本剑拔弩张的工人们主动搭手，帮着化妆品公司员工清点货物、搬上货车。此前堵在货物前的老丁，还特意叮嘱年轻工人：“轻着点搬，别碰坏了，这可是咱们的‘工资’！”
每一批货物装车，我们都安排达物公司财务人员现场清点核算，执行干警全程录像取证。当最后一辆车被装满后，化妆品公司在法院与工人代表的见证下，将80万余元的货款直接打进了法院控制的指定账户。
“感谢法官全程护航，让我们企业更加安心！”化妆品公司负责人王总的喜悦全都写在了脸上。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陆陆续续联系了多家与达物公司订有合同的化妆品公司，安排他们分批提货。每一次付款、交接，法院干警都全程在场见证。
“胡法官，货款够了！工人工资终于有着落了！”2024年12月7日，当最后一笔货款到账时，自逸公司负责人张总激动地给我打来电话。
意外的“归来”
2024年“双十二”过去不久，那个曾一度“失联”的达物公司负责人突然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略带激动地说道：“胡法官，谢谢你们替我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这些天我一直在逃避，可看见工人们辛苦付出却领不到工资，我心里愧疚得睡不着觉。现在公司账户还有余款，我再凑凑，把所有工人的工资都补上！”
听着他的话，我久久无言。那一刻，我想到工人们“我们信你一次”的恳切，想到那批在寒风中被搬运的包装瓶和软管。原本冰冷的货物，在司法智慧的守护下，化作了工人手中沉甸甸的工资，也唤醒了企业负责人沉睡的责任与担当。
执行，从来不止于判决书中的冰冷文字与数字，也不止于实践中的查封和扣押。它是执行法官面对群众困顿时的挺身而出，是于僵局中寻出路、于矛盾中求平衡的精准施策，更是用专业智慧兼顾各方权益的责任担当。
（作者：胡双，奉贤区人民法院执行局执行二科副科长、二级法官；陆佳华，奉贤区人民法院执行局法官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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