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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徐荔
原生家庭的暴力阴影、父亲离世后的母女裂痕、恋人拳脚相加的背叛，让“80后”的阿文在心中筑起一座无形的高墙，也因此走上歧途。2019年，无期徒刑的判决书像一道铁闸落下，将她与外界隔绝。服刑之初，阿文自我封闭的牢笼越收越紧，改造之路荆棘密布，直到上海市女子监狱的民警找到一把“钥匙”……
“刺猬”心中有一道高墙
在监狱民警的印象里，入监初期的阿文就像一只满身尖刺的刺猬：与其他罪犯冲突不断，动辄恶语相加；拒绝母亲的探视，将一封封家信压于箱底，断开了与唯一亲人的联系；面对民警管教，她更是充满敌意，这种对抗甚至体现在行动上。而在频繁违纪外，她的状态也相当差，失眠、多疑、神经紧绷……
阿文的主管民警蒋警官没有放弃这只“刺猬”，一次次耐心谈话、悉心引导，如涓涓细流不断尝试渗透阿文心中的那道高墙。
“内心的强大才是对自己的救赎。”蒋警官的话语，在阿文心中投下第一颗石子。
当了解到阿文曾学习过平面设计、擅长绘画后，蒋警官心中有了主意。她鼓励阿文拿起久违的画笔，承担监区板报绘制工作。起初，阿文也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尝试，而当色彩在板报上晕开，阿文眼中熄灭的光，似乎被悄然点亮了一些。
看到希望的火苗，蒋警官果断将阿文引入监区精心打造的非遗项目——剪纸班。
然而，“重生”之路岂会平坦？剪纸班成了新的“战场”。
“断”与“连”的人生隐喻
剪纸需要极致的耐心和专注，一个分心，就可能前功尽弃。这对于躁动不安、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阿文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也是一次淬炼。
初次拿起刻刀，阿文笨拙而焦躁：精心绘制的底稿一不小心就被刻刀划破，繁复的线条在她手中频频切断，废稿堆积如山，挫败感如潮水般向阿文涌来，她几欲放弃。
“再试一次，就像你画板报时那样专注。”蒋警官递来的新样板和材料，成了阿文信念与坚持的支撑。
在刀尖与纸面无数次精准的碰撞中，阿文紊乱的心绪竟奇迹般地被专注抚平。剪纸作品需要规划布局，哪里该“连”，哪里该“断”。这仿佛是对她混乱人生的隐喻：过去，她的人生尽是“断”裂——与社会的联系断了，与家人的情感断了，对未来的希望也断了。而现在，她必须思考如何在一张完整的纸上，通过精心的“断”，创造出更有意义的“连”。
而与他人产生“连接”的第一步就是从剪纸班里的大型作品开始的。
大型作品需要剪纸班的成员互相协作，而阿文习惯了单打独斗，她在班里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一次合作中，因对图案理解不同，她与搭档爆发激烈争执……冲突的火苗刚“冒头”，民警就及时扑灭了。对于情绪激动的阿文，蒋警官没有简单批评了之，而是拿起一张刻坏的作品：“看，这里花瓣刻断了，整朵花就失了灵气。团队就像刻纸，少一刀都不完整。”学习倾听、尝试表达，蒋警官在后续工作中不断引导阿文。
渐渐地，阿文收起了身上的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人。当阿文完成合作作品中的一个复杂部分，得到其他罪犯由衷地赞叹；当她主动请教，获得剪纸班成员耐心地指点——那些曾被忽略的微小善意，如暖流注入心田。不久，第一幅合作作品完成，阿文第一次感受到和他人协作的喜悦。锋利的刺一点点变成了柔软的触角，过去的防备与怀疑也慢慢化为了倾听与沟通。
凿通堵塞多年的亲情隧道
一直以来，女子监狱都以母亲文化“崇法、尽责、向善、卓越”的价值理念为引领开展相关工作，而非遗剪纸项目也鼓励成员以“母亲文化”为主题进行创作。看着一幅幅颂扬母爱的刻纸作品，阿文沉默不语。这份异样被蒋警官敏锐捕捉，一次深入谈话中，阿文终于哽咽：“这些作品，让我想起我妈，可我……”
蒋警官知道，浓厚的母爱文化氛围，融化了阿文心中的冻土。她提醒阿文：“那些压箱底的信，或许该看看了。”
阿文终于鼓起勇气翻开母亲数年未曾间断的来信。
“妈手抖了，字丑别嫌弃”“天冷了，你那里有厚被子吗”“是妈错了，小时候不该打你……”歪扭的字迹、笨拙的关心、深深的懊悔……母亲的信中字字如锤，砸碎了阿文心中的冰墙。那天，阿文提笔写下入狱后给母亲的第一封回信。刻刀与笔尖，共同凿通了堵塞多年的亲情隧道。
今年女子监狱开展的亲情帮教活动中，阿文母亲还走进了大墙，看到了女儿的作品。“孩子……这得花多少心思啊……”她看到的不仅是艺术品，更是女儿那颗试图回归的、小心翼翼的心。
当阿文见到白发苍苍的母亲，她忍不住紧紧拥住，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肩头。这迟来的相拥，是刻刀千万次落下后最珍贵的作品。
如今的阿文，早已不是那只绝望的刺猬。她的服刑表现变得愈发稳定，在制作作品时更加沉静、专注。民警帮阿文做了统计，从参加非遗项目到现在，阿文一共完成了十几幅作品，在“强国系列”“她力量”等主题创作中都有突出表现。“她的作品，从一开始的粗糙、扭曲，逐渐变得细腻、富有情感，她创作的不再是简单的图样，而是她内心的图景。”
而阿文也在刻刀与纸张的交织中，得到救赎，看到重新开始的希望。对于自己的变化，阿文说：“过去，我用拳头和愤怒伤害最亲的人，以为那叫‘力量’。是剪纸教会我，真正的力量，是像这纸上的连接点一样，看似纤细，却能承载全部的情感与重量。刀刻下去是‘断’，但留下的图案，是更深刻的‘连’。我剪断了过去的枷锁，却重新连接起了家的温暖。”
阿文说，她想要创作更多的作品，重新书写自己的人生，争取早日回家，让家庭从破碎走向完整。
民警的话>>>
剔除瑕疵，留下希望
“非遗剪纸是用剪刀或刻刀在纸上剪刻花纹，用于装点生活或配合其他民俗活动的民间艺术。而对于罪犯而言，更像是用笔刻画图案，用刀剔除瑕疵，留下希望。”女子监狱民警认为，艺术矫治的本质，不是覆盖，而是揭示；不是拯救，而是唤醒；不是抹去过去，而是修复伤痕，“剪纸的意义也正是如此，在镂空和连接中建立新意义，在锋利的过往中，剪刻出充满希望的未来。”
据介绍，今年以来，女子监狱丰富剪纸主题内容，扩大参与覆盖面，围绕非遗传承、时代主题、传统民俗等核心，精心设计五大系列创作主题：“非遗”系列聚焦传统纹样传承，复刻经典非遗图案；“强国”系列展现时代发展成就，描绘国家建设图景；“她力量”系列紧扣监狱母亲文化建设，突出女性励志主题，传递正向价值导向；“传统节日”系列结合节庆文化，创作应景作品；“民族书签”系列主打实用化设计，打造特色文化产品。目前，正在推进马年系列和十二生肖明信片的创作。
在监狱民警看来，非遗剪纸矫治项目赋予人一种内在的秩序和表达情感的语言。监区的非遗项目已不仅是技艺传承地，更成为照亮迷失灵魂、修复破碎亲情、重塑人生信念的灯塔。“当五彩的纸屑纷飞如蝶，我们看到，即使是最深的裂痕，也能在耐心、智慧与艺术的共同滋养下，绽放新生的光芒。”民警说，“而家人的爱，则是这漫长修复路上最坚韧的‘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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