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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陈颖婷
看似普通的语音聊天室，深夜时分却暗流涌动。用户充值购买“钻石”，在直播间参与“抽奖游戏”，赢取虚拟礼物后打赏主播，再将礼物折算成“黑钻”提现——短短三个月，这款名为“嘿呀”的语音社交软件吸收赌资逾1900万元，近2000名用户深陷其中。
这起由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近日审理的案件，揭开了语音社交行业隐秘的灰色产业链。记者调查发现，涉赌之外，部分语音平台还暗藏情色服务，平台利用技术漏洞规避监管，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成为网络治理的一大难题。
一场“以小博大”的赌局
2024年5月5日，上海浦东机场，创嘿嘿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刚下飞机便被民警抓获，其运营的“嘿呀”语音社交软件，被查实涉嫌侵犯著作权罪、开设赌场罪。张某曾是某知名网络公司负责语音项目的资深运营者，相关项目在原平台下架后，他带着核心研发团队复刻代码，打造了“嘿呀” App，并在其中植入了完整的赌博机制。短短3个月，就让这款语音软件沦为网络赌博工具。
据了解，2024年2月，张某另起炉灶，成立创嘿嘿公司，召集原公司语音项目组的开发人员，将原软件源代码稍做修改后，推出“嘿呀”语音社交软件。这款软件看似主打语音聊天、主播互动，却暗藏一套虚拟货币体系，这也成为了赌博链条的核心载体。
在“嘿呀”的直播间、语音聊天室里，张某团队设置了普通和高级两种抽奖游戏，20钻一次的普通抽奖有机会中1000钻大奖，200钻一次的高级抽奖最高可中6666钻礼物，大奖概率仅在千分之二到千分之五之间。用户充值钻石参与抽奖后，可将抽中礼物打赏给主播或与其他用户互赠，礼物折算成黑钻后即可提现。而平台在礼物折算黑钻的环节获得抽成，成为最大的获利者。
为了让这场“赌博游戏”更具吸引力，张某团队还设置了主播和家族公会的流水奖励机制。直播间流水越高，主播和公会的分成比例越高，最高可达15%。在利益驱动下，主播纷纷引导用户参与抽奖，甚至出现主播与用户约定互刷礼物、私下返现的行为，进一步推高了平台的赌资流水。
司法审计数据显示，2024年2月至5月，“嘿呀”平台累计充值金额达1918万余元，其中1527万余元用于参与抽奖游戏，占总充值的80%；平台实名且充值用户1905人，其中1878人参与涉案赌博游戏，占比超90%。截至案发，公安机关冻结创嘿嘿公司账户资金超千万元。
庭审中，张某对侵犯著作权罪当庭认罪，却对开设赌场罪提出辩解，称“抽奖只是增加平台趣味，并非赌博，平台还设置了抽奖次数限制、明示概率”。
不过，主审法官认为，“嘿呀”的抽奖游戏具有明显的以小博大射幸性，平台为礼物变现提供官方提现渠道，且从变现环节抽头渔利，符合开设赌场罪的构成要件。
最终，张某因犯侵犯著作权罪、开设赌场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6个月，并处罚金40万元，未退出的违法所得被继续追缴。
这起案件并非孤例，记者查询发现，早在2023年，伴伴、比熊语音、欢欢语音等多家头部语聊平台高管就因涉赌被抓捕，近30款语音平台因“业务调整”停止服务，语聊行业的涉赌乱象早已引起监管关注。
业内人士直言，概率性玩法本是平台增加用户粘性的手段，但一旦与虚拟货币提现结合，形成资金闭环，就极易沦为赌博工具。
暗语、分成与技术盲区构成监管灰色地带
涉赌之外，语音聊天室的另一灰色地带是情色服务。
去年，一款名为“音对”的语音社交App就因涉黄被曝光。该平台中的“HT”语聊房需要密码才能进入。主播会压低声音介绍：“荤素自选，礼物刷屏解锁隐藏剧情。”而所谓的“素”与“荤”，前者是指普通桌游、K歌，后者则需用户赠送价值188元至888元不等的虚拟礼物解锁。
获得权限后，参与者可进入加密子频道，通过语音完成指定“剧情任务”。这种以游戏金币兑换色情服务的模式，已形成“充值-送礼-解锁”的完整变现链条，部分房间单日流水超万元。
其实早在2021年，有媒体就曾曝光Hello语音、TT语音等平台的乱象。在这些平台上，有的聊天“房间”直接以“10-11岁”为名，吸引未成年人进入；主播“房主”公然聊起情色话题；网友签名中“只要你下单，聊什么都可以”“可以空降”等内容不堪入目。
从开设赌场到“荤素”不忌的聊天，为何语音社交平台屡屡游走在法律边缘？记者调查发现，这背后是多重因素的叠加。
首先是“暗语体系”规避监管。相较于图文、视频，语音社交的监管存在天然短板。涉事平台虽声称采用AI语音识别技术，但实际仅能监测到30%的敏感词。主播通过“开车”“开盲盒”等暗语即可绕过机器审核，而平台对加密房间往往采取“不告不理”策略。
其次是“利益共生”形成生态闭环。语音App普遍实行“收益分成”模式，平台从用户礼物中抽成50%，客观上形成与违规主播的利益共生关系。
记者了解到，本案中，张某团队开发的语音聊天平台用户多为年轻人，其中不乏大学生。尽管平台标注“18+”，但记者实测发现，使用未实名认证账号仍可畅通无阻进入敏感区域。在某深夜活跃的“游戏房”中，约三成参与者资料卡显示为“00后”。心理学专家指出，语音形式的色情诱导更具迷惑性，青少年极易在群体氛围中跟风消费。
【代表建言】
筑牢监管防线，守护清朗网络空间
社交平台的涉赌涉黄乱象，以及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诸多问题，早已引起人大代表的关注。在上海，作为数字经济发展的前沿阵地，网络直播、语音社交等新经济新业态的治理，成为代表们建言献策的重点。
市人大代表马炜指出，以网络直播为代表的新经济新业态，已成为数字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行业快速发展中，参与主体行为失范、平台主体责任落实不到位、综合治理体系不完善等问题凸显。
针对语音社交这类平台的乱象，马炜建议深化法治护航，坚持打击惩治与教育引导并重，压实平台主体责任。“核心是加强对入驻商家、签约主播及服务机构等直播参与主体的准入审核与日常管理监督，健全身份核验、内容审查、交易监控、资金风险预警等全流程管理机制，严格落实未成年人特殊保护制度。”
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是网络治理的重中之重，也是语音社交平台乱象中最受关注的环节。市人大代表潘敬芳结合《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的实施，针对上海的实际情况提出具体建议。她认为，部分平台的“未成年人模式”未能有效过滤不良内容，算法推送还易让未成年人陷入“信息茧房”，甚至受到错误价值观、历史虚无主义内容的误导。
对此，潘敬芳建议健全“立体化”协同治理体系，由市委网信办牵头成立“上海市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工作联席会议”，搭建智慧监管平台，推动“技术向善”创新应用。“推动上海属地主要平台丰富‘青少年模式’下的优质内容池，引入教育、文化、科普等专业机构资源，增强内容的适宜性与吸引力。”潘敬芳说。
对于投诉难问题，潘敬芳建议开设手机信息推送违规的专属投诉入口，简化投诉流程，建立72小时内反馈处理进度的快速响应机制，“解决用户维权无门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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