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电话谋杀案

　　□  尚法斋

　　1931年的英国利物浦发生了一桩离奇命案。这起被称作“华莱士电话谋杀案”的事件，不仅是英国刑侦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更在司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英国司法史上，首次以“证据不足以支持定罪”为由，推翻谋杀死刑判决。

　　陌生来电

　　1931年1月19日，威廉·华莱士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保险推销工作，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准备前往市中心的象棋俱乐部，参加每周固定的会员对弈。

　　华莱士时年52岁，是一名保险代理人。他与妻子茱莉亚·华莱士结婚多年，两人没有子女，住在利物浦安菲尔德区的一间小洋房里。在旁人眼中，华莱士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人，不爱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下象棋，每周一的俱乐部活动，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当晚7点30分左右，华莱士还未抵达象棋俱乐部，一通神秘电话率先打到了俱乐部。接线员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自称名叫R.M.夸尔特罗，语气急切地表示，想要和华莱士洽谈一笔人寿保险业务，事情十分紧急，希望华莱士能在第二天晚上7点30分，准时前往曼洛坞花园东路25号见面详谈。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记下了这个地址和约定时间，并未多想。对于保险从业者来说，客户主动预约洽谈业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只等着华莱士到来后，将这个消息转告给他。

　　大约25分钟后，华莱士准时走进俱乐部，熟练地和相熟的棋友打了招呼，正准备摆开棋局，便听到了工作人员转达的夸尔特罗先生的预约。

　　华莱士微微皱眉，他对“夸尔特罗”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从未听说过曼洛坞花园东路这个地址，但保险业务关乎生计，他没有过多犹豫，便记下了地址和时间。棋友们注意到，华莱士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来电者的特征，得知对方是陌生男子后，也没有再深究，随后便全身心投入到象棋对弈中，直到晚上10点左右，才起身离开俱乐部，独自返回家中。

　　1月20日傍晚，华莱士牢记约定，简单收拾后，于6点45分准时离家，乘坐电车前往曼洛坞花园东路。他辗转换乘，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曼洛坞花园片区，可当他四处打听时，却发现这片区域只有曼洛坞花园北路、南路、西路，唯独没有来电者所说的“东路”。

　　华莱士先后向路人、警察、电车司机询问，可所有人都表示，从未听过曼洛坞花园东路这个地址，更不知道25号在何处。他在这片陌生的街区里徒劳地寻找了45分钟，天色越来越暗，寒风越发刺骨，始终找不到约定地点的华莱士，最终认定这是一场恶作剧，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晚上8点45分，华莱士终于回到了自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往日妻子迎接的身影，一股诡异的寂静扑面而来。

　　华莱士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喊了妻子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快步走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妻子茱莉亚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头部遭到钝器反复重击，血肉模糊，早已没了呼吸，原本整洁的客厅，被翻得一片凌乱，像是有人入室行凶后，又匆忙翻动过财物。

　　华莱士惊恐万分，浑身颤抖着冲到电话旁，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警方接到报案后，迅速赶往现场，封锁了这栋小洋房，一场横跨百年的悬案，就此拉开序幕。

　　嫌疑加身

　　警方抵达案发现场后，立刻展开了细致的勘查。茱莉亚·华莱士的死因是头部重创，致命伤为钝器击打所致，作案手段残忍，明显是蓄意谋杀。屋内虽有翻动痕迹，但贵重物品并未丢失，抢劫杀人的可能性极低，警方很快将案件定性为蓄意谋杀案，而第一时间发现尸体、并且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华莱士，逐渐进入了警方的视线，成为了头号嫌疑人。

　　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越发觉得这起案件疑点重重，所有的矛头，都直指华莱士本人。

　　首先，是那通关键的陌生来电。警方调查发现，来电者使用的是公共电话亭，距离华莱士家极近，且来电者精准掌握华莱士的行程，知道他周一晚必在象棋俱乐部，除了熟知他生活习惯的人，很难有外人能做到这一点。警方大胆推测，这通电话根本不是什么陌生客户打来的，而是华莱士自导自演，他提前自己拨打电话预约，伪造出有人找自己谈业务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趁外出赴约的时间，杀害妻子。

　　其次，是时间线的巧合。法医鉴定茱莉亚的死亡时间，大致在1月20日晚上6点至7点之间，恰好是华莱士离家前往赴约的时间段。警方还原了时间线，认为华莱士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在离家前杀害妻子，清理好现场，再从容出门乘坐电车，前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故意在街头徘徊几十分钟，营造出自己一直在寻找约定地点、毫无作案时间的假象。

　　再者，华莱士在案发后的表现，也让警方心生怀疑。面对妻子惨死的现场，华莱士虽然表现出惊恐，但在警方询问过程中，他始终过于冷静，回答问题条理清晰，没有表现出失去挚爱之人的崩溃与失控。在警方看来，这种冷静不符合正常人的情绪反应，更像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刻意伪装出来的状态。

　　除此之外，警方还试图挖掘华莱士的作案动机。他们调查了华莱士的家庭关系，发现夫妻二人看似平淡和睦，但私下里早已矛盾重重，生活中摩擦不断，华莱士对这段婚姻早已心生不满，存在杀害妻子的潜在动机。同时，华莱士从事保险行业，熟知各类理赔条款，警方怀疑他或许是为了获取妻子的保险赔偿金，才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

　　尽管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现场没有找到华莱士作案的凶器，没有目击者看到华莱士行凶，屋内也没有提取到华莱士的血迹和指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华莱士是凶手，但警方依旧坚信自己的推断，将华莱士锁定为凶手，迅速将其逮捕。

　　1931年4月，华莱士谋杀妻子一案正式开庭审理。法庭上，控方凭借着一系列间接证据，不断向陪审团渲染华莱士的作案嫌疑，将那通陌生来电、模糊的时间线、所谓的作案动机串联起来，构建出一套看似完整的证据链，极力证明华莱士就是蓄谋杀害妻子的真凶。

　　而辩方则极力反驳，指出控方所有证据都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华莱士有罪，那个陌生来电者口音与华莱士完全不同，华莱士全程外出都有电车司机、路人的目击证词，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但在当时的舆论和控方的引导下，陪审团最终做出了裁决：威廉·华莱士谋杀罪名成立，判处死刑。

　　消息传来，华莱士一脸难以置信，他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害妻子，自己也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平静的生活彻底破碎，妻子惨死，自己却沦为死刑犯，华莱士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他不甘心背负这样的罪名，毅然决定提起上诉。

　　无罪释放

　　1931年5月，华莱士的上诉案在英国刑事上诉法院开庭审理。这次，辩方律师抓住了案件的核心漏洞，据理力争，彻底推翻了控方的证据链，引发了英国司法界的巨大震动。

　　辩方律师首先指出，控方全部依靠间接证据定罪，没有任何一项直接证据能够将华莱士与谋杀案关联起来。现场没有凶器、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所谓的自导自演电话、作案时间、作案动机，都只是警方和控方的主观推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支撑。仅凭猜测就判处一个人死刑，完全违背了司法公正的原则。

　　其次，关于作案时间，辩方拿出了更精准的法医鉴定结果和完整的目击证词。华莱士离家后，每一段行程都有对应的目击者，乘坐电车、问路、寻找地址，全程行程紧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折返回家行凶，再清理现场。那个不存在的曼洛坞花园东路，也绝非华莱士能够提前预知的，若是他刻意伪造不在场证明，完全可以选择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址，而非一个子虚乌有的地方，徒增疑点。

　　更关键的是，辩方律师提出了新的嫌疑人线索——华莱士的前同事理查德·帕里。帕里熟悉华莱士的工作和生活习惯，有盗窃前科，案发前后行踪诡异，无法提供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且对华莱士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完全具备作案的条件。警方在前期调查中，刻意忽略了这一重要线索，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华莱士身上，导致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英国刑事上诉法院的法官，在仔细梳理案件所有细节后，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判决：撤销一审死刑判决，改判华莱士无罪，当庭释放。

　　这是英国司法史上，首次以“证据不足以支持定罪”为由，推翻谋杀死刑判决，法官在判决中明确指出，司法的核心原则是疑罪从无，仅凭怀疑和间接证据，不能认定一个人有罪，控方的证据链存在无法弥补的漏洞，无法证明华莱士实施了谋杀行为，因此原判无效。

　　历经数月的牢狱之灾，华莱士重获自由，但他的人生已被摧毁。妻子永远离开了他，社会舆论早已将他定性为杀妻凶手，即便法院改判无罪，依旧有很多人坚信他就是真凶。他走在利物浦的街头，总会迎来旁人异样的目光，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誉，在无尽的非议中艰难度日。

　　无罪释放后的第二年，华莱士身患重病，在落寞与争议中离开了人世，至死都没能洗清身上的嫌疑，也没能等到杀害妻子的真凶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