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陈颖婷
吴过(化名)曾经是很让人头疼的罪犯。不是因为他打架闹事,而是因为他那张嘴——又硬又欠,浑身带刺。他逢人就说自己老婆漂亮,每个月雷打不动从重庆飞来上海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是在展示一件值钱的藏品,把这当成自己在高墙内的“面子”。
但在上海市五角场监狱民警朱警官眼里,吴过这副硬壳底下藏着的是恐惧和愧疚。吴过怕妻子跟他离婚,怕这个家散了,可他死不承认。吴过抗拒改造,觉得“老子以前管别人,凭什么现在被别人管?”跟同监室的人三天两头吵架。
朱警官没有硬碰硬,而是用了大半年时间,用一本书、一场活动、一次次谈话,一点一点“砸”开了这块骨头。
而真正让吴过彻底卸下盔甲的,是妻子在电话里说的四个字——“风雨无阻”。
“他炫耀的不是爱,是妻子的苦难”
吴过入狱前是个小有身家的建筑老板,手下管着一帮人,收入不菲。婚后,他把赚快钱当成唯一信仰,一个月挣四五万元,但因沉迷酒局和夜生活,每个月却要花出去八九万元。为了填补资金窟窿,他不得不铤而走险,最终因诈骗罪入狱。
可吴过却认为自己只是运气差,并非犯罪。在他看来自己“把钱给老婆”就是尽到了丈夫的责任。入狱后,他从管理者变成被管理者,心理落差极大。
朱警官第一次跟他谈话,就感受到了那层硬壳。“他外表看似强硬,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对妻子有愧疚,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亏欠老婆,他觉得丢人。”朱警官分析,吴过内心真正的恐惧是怕妻子离婚,但他越怕就越要炫耀,把妻子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吴过的妻子是重庆某三甲医院的护士,经常通宵值班。每个月来上海看吴过,是一场精打细算的苦旅——红眼航班、凌晨两三点落地、在机场蜷到天亮、赶早高峰地铁到五角场,只为赶上第一批会见。这一切,吴过从没问过一句“你累不累”。他只知道在电话里和妻子计较:“你怎么写信写那么少?”“回信是不是太敷衍了?”
朱警官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知道,这块骨头要慢慢啃。
书香进大墙:一本书撬开一条缝
五角场监狱一直在推行“书香进大墙”讲书活动,由民警带头向服刑人员解读优秀书籍。朱警官选了一本《终身成长》,讲的是思维模式的转变,核心是换位思考。他决定用这本书作为突破口。
第一次给吴过讲书,吴过很不耐烦。“我又不是不认字,你讲这些有什么用?”朱警官没生气,笑着说:“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你老婆每个月来看你,图什么?”吴过一愣:“图……图看我呗。”“图你什么?图你钱?你现在有钱吗?图你人?你在里面能给她什么?”吴过不说话了。
朱警官没有急着要答案。他每周固定时间找吴过谈话,每次只聊一个小话题。不加训斥,不讲大道理,而是用书里的案例对照吴过的经历,引导他自己去想。“你以前觉得把钱给老婆就是尽责任,那她现在为你做的这些,你用钱能还吗?”“你儿子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送,他没有。你想过他的感受吗?”
一开始,吴过还是嘴硬。但慢慢地,他开始沉默,开始躲闪朱警官的目光。朱警官知道,那条缝已经撬开了。
真正让裂缝扩大的是另一次谈话。朱警官把吴过妻子的情况详细说给他听——红眼航班、凌晨机场、刚下夜班就赶路、眼下的乌青、从不抱怨……朱警官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你老婆每次来,都是刚值完通宵夜班。她舍不得住酒店,就在机场坐到天亮。她跟你说她喜欢上海,那是骗你的,是怕你心里难受。”
吴过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朱警官没有再说下去,留他一个人待着。
那天晚上,吴过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风雨无阻”四个字,砸碎了最后一块壳
几天后,吴过照例给妻子打亲情电话。寒暄之后,他问出那句老话:“下个月,来不来?”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放心,风雨无阻。”
以前他也听过这四个字,但从没过脑子。这一次,朱警官之前说的那些话突然全部涌了上来……他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那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不再是地图上一条可以炫耀的线,而变成了妻子眼下的乌青、积攒好久才够的机票钱、凌晨两三点机场候机楼里孤独的身影。他第一次问出那句话:“你……累不累?”妻子沉默了两秒,又笑着说:“不累,你好好改造就行。”吴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拼命忍住,声音还是哑了:“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
挂了电话,吴过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第二天,他主动找到朱警官,说:“朱警官,我想通了。我以前炫耀的不是爱,是我老婆的苦难。我错了。”
朱警官看着他红红的眼圈,知道这块骨头终于“碎”了。
从抗拒到认罪:民警的持续跟进
吴过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那通电话之后,朱警官没有放松,而是趁热打铁。他组织吴过参加监区的法律知识讲座,让他旁听其他服刑人员的现身说法。
“你要真想对得起你老婆,就得拿出实际行动来。”朱警官对他说,“认罪认罚,赔偿受害人,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
吴过听进去了。他开始认真完成各项改造任务,不再跟人吵架。他开始写信,不是那种敷衍的“一切都好”,而是会说“重庆最近降温了,你多穿点”“儿子乖不乖”“你上夜班的时候能吃上热饭吗”。他甚至会叮嘱妻子:“路上小心,不用赶第一批,多睡一会儿。”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反思自己的罪行。以前他觉得“我犯的是一些小错,创业过程中有时候会剑走偏锋”,甚至有一种委屈感。但现在他明白了:诈骗就是诈骗,无论动机如何,伤害已经造成。他主动跟家人商量,把诈骗所得的钱全部赔给了受害人。“能还多少还多少,这是我造的孽,我得自己扛。”
朱警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决定再推他一把。
元宵节献歌:民警搭台,让他自己走出来
2025年元宵节,监狱组织亲情帮教活动。朱警官找到吴过:“你要不要对老婆说点什么?”吴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朱警官意外的话:“我想给她唱首歌。”
朱警官知道,这个曾经把妻子的付出当面子、在电话里责备她“写信慢”的男人,终于愿意在众人面前向她低头、向她感恩。这是最好的教育成果。他立即跟监区沟通,为吴过安排了上台的机会。
元宵节那天,监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吴过的妻子专程从重庆赶来,坐在台下。吴过拿起话筒,手在抖。他选的是一首普通的老歌,张嘴第一句就跑了调。但没有人笑,因为他的声音在抖,眼眶通红。他握着话筒看着台下的妻子,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老婆,对不起。这三年,辛苦你了。”
然后,这个嘴硬了半辈子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哭了。他的妻子也哭了,她走上台握住他的手——时隔三年后,他第一次真实地握住妻子的手。台下很多服刑人员红了眼眶。朱警官站在角落里,没说话,但心里知道:这个坚硬的外壳,彻底碎了。
监狱改造的力量: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吴过的转变是五角场监狱教育改造工作的一个缩影。朱警官总结说:“像吴过这样的罪犯,不是不懂道理,是心里那层壳太厚。我们的任务不是拿锤子砸,是找到那条缝,把光塞进去。书是工具,亲情是催化剂,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持续的、有耐心的、有方法的个别教育。”
“书香进大墙”活动在五角场监狱已经持续多年,通过民警带头讲书、组织读书分享会、引导服刑人员撰写读后感等多种形式,帮助一批又一批罪犯在阅读中反思。而像朱警官这样的带教民警,每个人手里都有好几个“吴过”,他们用个别谈话、心理疏导、亲情帮教、法律教育等综合手段,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坚硬的外壳。
现在的吴过,不再跟人炫耀“我老婆每个月都来”。有人问起,他会说:“她工作忙,别老让她跑,安全最重要。”他成了监区的改造积极分子,劳动、学习、反思,样样走在前头。他给朱警官写过一封信,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我以前觉得男人挣钱养家就是尽到了责任,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责任是让家人安心。朱警官,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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