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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陈颖婷
陆非（化名）站在操作台前，手稳了许多。五角场监狱的咖啡师培训课上，五十多岁的陆非是年纪最大的学员，也是最认真的那一个。但几个月前，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刚入狱不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民警找他聊职业技能培训，他冷笑一声：“我是研究生毕业，还需要学手艺？”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之前，陆非的人生是另一个版本。
从咖啡开始，也从咖啡跌落
陆非跟咖啡的缘分，要追溯到童年。
那时，他的外公有一把老式咖啡壶，每当咖啡壶顶咕嘟咕嘟冒着泡沫，空气中便弥漫着焦糖和烘焙的诱人味道。年幼的陆非第一次端起咖啡杯，小心翼翼地加了些牛奶、放了一颗方糖，然后浅浅地喝了一口。刹那间，唇齿间那股柔和甜蜜的滋味让他陶醉不已，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独特的味道。那是拿铁的味道，更是童年的味道，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后来，外公离开了人世，那把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的咖啡壶留给了陆非，咖啡的香气记忆也永远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在加拿大留学期间，尽管身处异乡，陆非依然保留着煮咖啡、喝咖啡的习惯。研磨声、注水声、萃取声，对他来说就像一种神圣的仪式，安抚着他内心的孤独。那时候，他最常喝的是卡布奇诺，绵密的奶泡就像故乡的云，让他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慰藉。
凭借着对咖啡的热爱和一定的天赋，陆非在拿到企业管理硕士学位后，和朋友在加拿大开了一家咖啡店。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咖啡店的经营中，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很快他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然而，成功来得太过容易，让陆非渐渐迷失了自我。他开始变得骄傲自大，将一切成绩都归功于自己的能力，与合伙人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最终分道扬镳。此后，他盲目地将咖啡店的资金投到了其他领域的生意中，完全忽略了咖啡本身所蕴含的风土与匠心，只把它当成了账本上冰冷的数字。此时的咖啡，就像速溶咖啡粉，撕开包装用热水一冲，只有提神的效用，早已没了灵魂。
盲目扩张的结果是灾难性的，陆非的生意一败涂地。他破产了，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无奈之下只好回国。但他心中充满了不甘，一心想要翻本，想要证明自己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在这种扭曲的执念驱使下，他逐渐走上了歧途，为了获取高额利润，竟然选择了诈骗。最终，他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锒铛入狱。
铁门在身后无情地关上的那一刻，陆非曾经五光十色的生活被高高的围墙彻底隔断。五十多岁的他，瞬间变得一无所有。曾经的成功与此刻的失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一杯康宝蓝咖啡，鲜奶油和底下的黑咖啡相互交融，浓烈的滋味褪去后，剩下的全是苦涩。
入狱后出现的迷茫与转机
入狱后的陆非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变得郁郁寡欢，整天沉默寡言，害怕跟别人交流。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失去了家人的陪伴，失去了热爱的咖啡，仿佛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转机悄然来临。一次，监狱开展职业技能培训问卷调查。五角场监狱的民警抱着一摞表单走进监舍，来到陆非面前，询问他出狱前想学什么技能。陆非依旧冷笑着，重复着那句不屑的话：“我是研究生毕业，还需要学手艺？”民警并没有因为他的呛声而恼怒，反而耐心地坐下来，与他聊了起来。民警诚恳地对他说：“有人入狱前是企业高管，有人是业界翘楚，也有高校学者，他们都是高学历，但技多不压身这个道理总是没错的。学一门手艺，也许是出狱后谋生的手段，也可能会是改造中的一处港湾。”
民警的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照亮了陆非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此后，民警常常找他聊天，给他讲述那些改过自新、成功回归社会的案例。有人学了电工，凭借自己的技能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有人做了烘焙师，开了一家温馨的小店；还有人开了超市，过上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这些真实的案例让陆非逐渐明白，没有谁能够仅靠“聪明”就翻身，靠的都是内心的反省和勤劳的双手。他开始认真填写每次问卷，也认真地思考起出狱后的方向。
咖啡师培训：重拾初心与热爱
五角场监狱作为功能型出监监狱，一直致力于探索如何让临释罪犯平稳回归社会。通过多次问卷和调研，监狱确定了“就业意向较高、社会用工需求较高、行业入门门槛较低”的行业作为技能培训重点。在一次调研中，咖啡师培训的选项出现在了陆非眼前。
他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很久。尘封多年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外公的老式咖啡壶、加拿大留学时的仪式感、自己开咖啡店时的热情，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想起外公教他品咖啡时的样子，外公语重心长地说：“一杯好咖啡，苦要苦得干净，酸要酸得明亮，回甘要慢慢来。”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外公话里的深意。如今，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他终于明白了——做人也是一样，要脚踏实地，要有原则和底线。
经过反复思量，陆非决定报名参加咖啡师培训。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民警时，民警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欣慰。
尽管陆非从小就与咖啡结缘，但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咖啡知识。在培训老师的讲解下，他那尘封已久的热爱如同被点燃的火焰，重新苏醒过来。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咖啡文化的历史，了解咖啡产业的发展趋势，研究咖啡原料的特点。在实操过程中，他更是将老师所教的内容和自己多年的经验一一印证，对咖啡的认知有了全新的提升。
培训课每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陆非对待每一堂课都十分认真，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别的学员休息的时候，他依然默默地守在操作台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研磨、填压、萃取。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他毫不在意，笑着说：“这茧子比当年签合同留下的茧子踏实多了。”
第一次亲手做出一杯浓缩咖啡的时候，琥珀色的油脂在杯底缓缓旋转。陆非紧紧盯着那层油脂，心中感慨万分。这咖啡的味道，就像外公的咖啡壶里流出来的，那么熟悉，那么温暖。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初心。
规划未来：重启人生新篇章
陆非的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再开一家咖啡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民警。民警微笑着点点头，说了一句让他铭记于心的话：“好事。但这次，别一个人扛。多跟家人商量。”
亲情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陆非的心情格外紧张。老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只要你肯踏实做，我们就支持你。”母亲在旁边也插了一句：“你爸把退休金都给你攒着呢，就等你出来。”听到父母的话，陆非握着听筒，眼含热泪，拼命点头。
在那之后的通信中，家人不再提起他曾经犯下的错误，只关心他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信纸上的字迹，就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了他在狱中漫长的黑夜，让他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和支持。
培训接近尾声的时候，陆非跟培训老师聊起了开店的事。老师十分认真负责，给他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上面写着设备、原料、选址、证照、成本核算等内容，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陆非把那张清单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想开咖啡馆的念头就更加坚定一分。
他说，出去以后打算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不追求规模有多大，也不想着挣大钱，就想用心做好每一杯咖啡。他想把外公留下来的那把手冲壶找出来，放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让它见证自己的重生。他还在精心琢磨菜单，除了常规的拿铁、卡布奇诺，他特别想做一款“重启美式”——豆子选中深烘，口感醇厚，回甘明显。他笑着说：“喝了这杯，就算翻篇了。”
职业技能培训的意义与启示
五角场监狱的民警告诉记者，像陆非这样的临释罪犯，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没有技能，而是心态崩了，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对未来失去了信心。职业技能培训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教会他们一门手艺，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在做事情的过程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感，树立对生活的信心。
如今，陆非快要出狱了。他说，现在每天晚上躺在铺上，脑海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想着“路走没走绝”，而是开始构思店里的吧台怎么设计、豆子选哪家、杯子用什么样的。他感慨地说：“以前我总觉得成功是靠聪明，现在才知道，靠的是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咖啡豆要经历高温烘焙才能散发香气，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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