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

　　□  尚法斋

　　2024年3月10日，夏威夷檀香山马诺阿山谷一个高档社区里，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凌晨的死寂。当警方破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幕令人窒息的惨剧：48岁的女主人倒在玄关，17岁的大女儿、12岁的儿子和10岁的小女儿蜷缩在卧室，一家五口均死于致命刀伤，而46岁的男主人帕里斯·小田——这个社区公认的“好丈夫、好爸爸”，则在卫生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完美丈夫”的假面

　　马诺阿山谷位于檀香山市区东北部，这里草木葱茏、环境清幽，是檀香山公认的高端住宅区。茂密的热带植物环绕着一栋栋独栋别墅，邻里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有隐私空间，又不失社区的温暖。小田一家在这里居住了超过十年，是邻居们眼中标准的“模范家庭”。

　　男主人帕里斯·小田是第二代日裔美国人，46岁的他身材高大，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作为一名脊椎按摩师，帕里斯在檀香山经营着一家名为“小田脊椎健康中心”的诊所，已有近二十年时间。诊所位于市区繁华地段，装修简洁舒适，墙上挂满了患者赠送的锦旗和感谢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帕里斯手法娴熟、耐心细致，对待老年患者更是格外体贴，常常主动延长诊疗时间，因此积累了良好的口碑。不少患者回忆，帕里斯总是会和他们聊聊家庭和生活，言语间满是对妻子和孩子的疼爱。

　　妻子直子·小田比帕里斯大两岁，同样是日裔，婚后便辞去了工作，成为全职主妇，专心照顾家庭和三个孩子。直子性格温柔内敛，喜欢园艺，把家里的小院打理得生机勃勃，各色热带花卉四季常开。邻居们经常看到她带着孩子们在社区散步，或是在超市采购时耐心地询问孩子们的想法。她还积极参与社区的公益活动，每年圣诞节都会组织邻里交换礼物，是社区里公认的“热心肠”。

　　三个孩子更是小田一家的骄傲：17岁的大女儿艾米即将高中毕业，成绩优异，已经收到了夏威夷大学的预录取通知，梦想成为一名医生；12岁的儿子泰勒热爱棒球，是学校棒球队的主力投手，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韧劲；10岁的小女儿莉莉活泼可爱，喜欢绘画，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她的画作，画中总是充满了阳光、海浪和笑脸。在亲友的印象中，小田一家的生活充满了欢声笑语：周末会一起去海滩冲浪、野餐，假期会全家出游，帕里斯的社交媒体上全是家人的温馨瞬间——直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孩子们在海边奔跑的画面、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庆祝节日的合影。

　　“他们是那种让人羡慕的家庭，父母恩爱，孩子懂事。”邻居玛丽娅回忆道，“帕里斯每天早上都会开车送孩子们上学，晚上下班回家时，总能看到他提着孩子们喜欢的零食。直子偶尔会送我她自己做的曲奇饼，味道特别好。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也没听说过家里有什么麻烦。”就连帕里斯诊所的员工也表示，老板虽然工作认真，但从不把压力带回家，提起家人时总是满脸幸福。谁也没有想到，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完美，早已在无形的压力下裂痕丛生。

　　事实上，帕里斯的“完美生活”从2020年疫情爆发后就开始摇摇欲坠。作为依赖线下诊疗的脊椎按摩师，疫情期间的社交限制让诊所的客流量锐减。帕里斯不得不降低收费、延长营业时间，但收入依然大幅缩水。2021年，他曾试图通过线上咨询增加收入，但由于缺乏相关经验，效果并不理想。与此同时，家庭的开销却丝毫没有减少：三个孩子的教育费、房贷、车贷、诊所租金和员工工资，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灭门后自杀

　　2024年3月9日晚上，小田一家的别墅里，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帕里斯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挣扎。根据后来警方的调查，案发前几天，帕里斯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因长期拖欠诊所租金，房东正式起诉他，要求他支付拖欠的3万多美元租金，否则将收回诊所。与此同时，国税局也向他发送了税务催缴通知，告知他需在15日内缴纳近2万美元的欠税。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房贷已经逾期三个月，银行发来的最后通牒摆在桌上，威胁要收回他的房子。

　　多重压力的叠加，让本就有抑郁倾向的帕里斯彻底崩溃。案发前一晚，他曾试图联系心理医生，但由于是周末，电话未能接通。绝望之下，他将目光投向了厨房的菜刀。

　　3月10日凌晨2点左右，租住小田家中一间独立客房的女租客莎拉（化名）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莎拉是一名大学生，已经在小田家租住了半年，平时和小田一家相处融洽。她回忆，当时的争吵声来自主卧，主要是帕里斯的声音，情绪激动，夹杂着直子的哭泣和哀求，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晰。没过多久，争吵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哭喊。

　　“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莎拉在后来的笔录中说，“我听到直子女士喊‘不要’，还有孩子们叫‘爸爸’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死寂。我躲在房间里，用柜子顶住门，一直熬到天亮，才敢报警。”

　　凌晨5点左右，天色微亮，莎拉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惧，拨通了夏威夷警方的报警电话。“我听到了尖叫和哭喊，现在没有任何声音了，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电话中，莎拉的声音带着颤抖。警方接到报警后，立即派出两名警员赶往现场。

　　抵达小田家门口后，警员发现别墅的大门虚掩着，屋内一片漆黑。他们多次敲门、呼喊，均无人回应。透过窗户，警员隐约看到玄关处有黑影倒地，情况不明。由于无法确认屋内状况，且担心有人员受伤，警员决定先撤离现场，等待支援。早上7点，增援的警员和急救人员赶到，警方使用破拆工具打开了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玄关处，直子·小田仰面倒地，身上有多处致命刀伤，鲜血浸透了她的睡衣和脚下的地毯。警方顺着血迹往里走，在二楼的卧室里发现了三个孩子的尸体：艾米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床单，胸口有一道深长的刀伤；泰勒蜷缩在床边，似乎试图躲藏，背部和颈部有多处伤口；莉莉依偎在姐姐身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致命伤在头部。

　　最后，警方在卫生间发现了帕里斯·小田的尸体。他坐在浴缸里，手腕被割破，身旁放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

　　警方对现场进行了仔细勘查，发现屋内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财物也没有丢失，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法医对五人的尸体进行了初步检验，确认直子和三个孩子均死于刀伤，死亡时间在凌晨2点至3点之间；帕里斯的死因是手腕割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稍晚于其他四人。现场的证据表明，这是一起典型的家庭灭门后自杀案件，凶手正是男主人帕里斯·小田。

　　被忽略的预警

　　案件发生后，夏威夷警方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对帕里斯·小田的作案动机进行深入调查。随着调查的推进，一个被压力、抑郁和绝望吞噬的男人形象逐渐清晰，而这起悲剧的背后，是无数个被忽略的预警信号。

　　调查组发现，帕里斯的财务危机远比想象中严重。根据银行流水和财务记录显示，从2020年疫情开始，帕里斯诊所的月收入从原来的1.5万美元骤降至不足5000美元，而他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却高达1.2万美元，其中包括房贷4000美元、诊所租金3000美元、子女教育费用2000美元、车贷和保险1500美元，以及其他生活开销。为了填补资金缺口，帕里斯开始四处借钱，向亲友借了近10万美元，还办理了多张信用卡套现，债务总额超过20万美元。

　　2023年下半年，帕里斯的财务状况彻底恶化。他无法按时支付诊所租金，房东多次催收无果后，于2024年2月正式向法院起诉。同时，国税局也发现他存在偷税漏税行为，累计欠税近2万美元。银行方面，由于房贷逾期三个月，要求他在30日内还清剩余贷款，否则将拍卖房产。雪上加霜的是，他的一辆汽车也因为车贷逾期被经销商收回。

　　财务上的绝境让帕里斯陷入了严重的抑郁。调查人员在他的手机和电脑中发现，他多次搜索“如何缓解抑郁”“债务缠身怎么办”“自杀方式”等关键词，还浏览了大量关于家庭灭门案的新闻报道。他的心理医生后来透露，帕里斯在2023年10月曾咨询过抑郁问题，当时医生建议他接受长期治疗并服用抗抑郁药物，但帕里斯因为担心药物副作用影响工作，拒绝了治疗。他的妻子直子也向心理医生倾诉过，说帕里斯经常失眠、食欲不振，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有过“活着没意思”的言论，但她没想到丈夫会走到这一步。

　　更令人唏嘘的是，帕里斯曾试图寻求帮助，但都以失败告终。他曾向亲友暗示过自己的财务压力，但由于平时过于“完美”，亲友们都以为他只是暂时遇到困难，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向银行申请贷款延期，但由于信用记录受损，申请被驳回。他尝试出售诊所，但由于市场不景气，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案发前几天，他试图购买枪支，想通过更“痛快”的方式结束一切，却因为多年前的一次轻微违法记录被拒绝，最终选择了菜刀作为作案工具。

　　调查组还发现，帕里斯在案发前曾给姐姐写过一封邮件，邮件中没有提及要伤害家人，只是表达了对生活的绝望和对亲友的愧疚。“我努力了，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邮件的最后，他写道。这封邮件发送于3月9日晚上11点，距离案发仅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