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法斋
在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市的一个普通社区里,一位母亲十四年间失去了九个孩子。当同情转变为怀疑,调查人员最终发现,这些悲剧背后藏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式——每次死亡发生时,只有一人在场。
悲剧的序幕
1971年12月,玛丽贝斯·泰宁的第三个孩子珍妮弗因脑膜炎在医院去世,这个出生仅9天的婴儿成为这个家庭一连串死亡记录中的第一个。当时没有人能预料到,这起悲剧竟会成为一个扭曲剧本的开端。
珍妮弗去世后仅17天,1972年1月20日,玛丽贝斯两岁的大儿子小约瑟夫被紧急送往医院。第一次,医生抢救成功,孩子恢复了意识。住院十天后,约瑟夫出院回家。然而,就在回家几小时后,这个孩子再次被送回医院——这次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医院方面未能查明约瑟夫的确切死因。玛丽贝斯向医生哭诉:“他原本只是要打个盹,但这次却睡得特别沉。等我再进去看他时,他已经快不行了。”由于玛丽贝斯拒绝尸检,医生只能将死因归结为“病毒感染”或“癫痫发作”,但这些结论从未得到验证。
六个星期后,4岁的大女儿芭芭拉也因为“抽搐”被送往同一家医院。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但玛丽贝斯坚持要带女儿回家。几小时后,意识全无的芭芭拉被母亲抱回医院,当天就死在了病床上。
在短短九十天内,三个孩子相继离世。这种异常的频率本应引起警惕,但当时医学界对婴儿猝死综合症(SIDS)的了解尚浅,使得玛丽贝斯的解释屡屡被采信。
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
玛丽贝斯的杀人手法呈现出冷酷的一致性。她会先将孩子送到医院“求救”,待孩子康复回家后,很快又会再次将他们送回医院——这一次,孩子已经死亡。而当医生询问死因时,她总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被床单缠住、在车上突然停止呼吸、癫痫发作。
1973年感恩节,玛丽贝斯生下第四个孩子蒂莫西。不到三周,12月10日,这个仅5磅重的男婴被宣布死亡。玛丽贝斯告诉医生,她在婴儿床上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医生将死因归为婴儿猝死综合症。
1975年3月,第五个孩子内森出生。9月2日,5个月大的内森在汽车副驾驶座上“突然断气”。玛丽贝斯向医生描述,她正在开车,当注意到孩子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死因再次被认定为婴儿猝死综合症。
一位朋友后来回忆内森时说道:“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那张可爱的脸庞,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有着两个大大的蓝色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简直堪称完美。”然而,就连这个“完美”的婴儿也未能逃脱厄运。
更令人困惑的是,甚至连玛丽贝斯领养的孩子迈克尔也未能幸免。当这个与玛丽贝斯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也神秘死亡后,所谓的“遗传疾病”说法不攻自破。
关注饥渴症
玛丽贝斯·泰宁,1942年9月11日出生于纽约一个普通家庭。她的童年并不幸福——父亲有暴力倾向,母亲情感疏离。这种缺爱的环境可能造就了她对关注的极度渴望。
高中时期,玛丽贝斯有过几次自杀尝试。毕业后,她从事了一系列低薪工作,最终在医院成为一名护士助理。1963年,21岁的玛丽贝斯在相亲派对上遇到了约瑟夫·泰宁,这个温和安静的男人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两年后,他们步入婚姻。
在多次审讯中,玛丽贝斯始终无法给出清晰的杀人动机。她只是喃喃重复:“因为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在这句自我指责背后,隐藏着一个更黑暗的真相:她享受成为悲剧女主角的感觉。
有证据表明,玛丽贝斯可能患有孟乔森综合征,这是一种通过伤害他人来获取关注和同情的心理疾病。当她扮演悲伤母亲的角色时,邻居们的慰问、社区的捐助、医护人员的同情,都成了她赖以生存的养料。
甚至在她最后的孩子塔米去世后的葬礼上,目击者描述玛丽贝斯“面带微笑,一边吃一边和大家聊天,脸上的愁容已一扫而光”。这种不合常情的表现暴露了她真实的情感需求:孩子的死亡对她而言,不过是获取关注的手段。
调查的转折
1985年8月22日,43岁的玛丽贝斯生下了最后一个孩子塔米·琳恩。12月9日,身为护士的邻居辛西娅·沃尔特拜访了玛丽贝斯家。临走前,她想抱抱三个月大的塔米,但玛丽贝斯只让她抱了一小会儿就急忙要回了孩子。
当晚深夜,辛西娅接到了玛丽贝斯的求救电话。当她赶到时,发现塔米躺在尿布替换台上一动不动,皮肤泛紫,枕头上还有血迹。尽管孩子被迅速送往医院,但已回天乏术。
第二天,当辛西娅前往玛丽贝斯家想安慰这对“悲痛”的父母时,她惊讶地发现泰宁夫妇正平静地吃着早餐。塔米的葬礼后,玛丽贝斯邀请朋友来家里吃饭,“面带微笑,对孩子的事避而不谈”。
塔米的死亡成为警方调查的转折点。1986年2月4日,警探鲍勃·英菲尔德和调查员约瑟夫·卡拉斯来到玛丽贝斯家,请她前往警局接受问询。
审讯初期,玛丽贝斯坚持自己是无辜的,声称所有孩子都死于疾病或意外。但当警方指出养子迈克尔的死亡彻底推翻了遗传疾病的可能性时,她的防线开始崩溃。
经过数小时审讯,玛丽贝斯终于承认:“我没有对詹尼弗、约瑟夫、芭芭拉、迈克尔、玛丽和乔纳森干过什么,只是对蒂莫西、内森和塔米例外,我曾经用枕头闷过他们。”
她描述了杀害塔米的过程:当晚,塔米哭闹不止,她拿起枕头压在孩子脸上,直到哭声停止。然后她冷静地把枕头放回原处,假装刚刚发现孩子的异常。
系统的失职
玛丽贝斯案最令人愤慨的一点是,她本可以被更早制止。在第三个孩子死亡时,已经有医生和邻居表示怀疑。那么,为什么她能够持续作案十四年?
20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人们对婴儿猝死综合症的认识不足,同一家庭出现多起类似案例虽罕见,但并非完全没有先例。医学界对此的解释是“家族性聚集”,这为玛丽贝斯提供了掩护。
纽约市的验尸员迈克·波登医生后来指出:“同一家庭中出现两例婴儿猝死综合症是非常罕见的,而出现三例这样的病症更是不可能的。”
当时执法和医疗系统间缺乏有效沟通。每个孩子的死亡都被视为独立事件,没有机构将这些案例联系起来分析。正如一位调查人员所说:“所有相关部门都曾表达过震惊与怀疑,但每次调查都因证据不足而中止。”
社会的偏见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大多数人看来,“虎毒不食子”是人性铁律,母亲杀害亲生子女违背自然本能,几乎不可想象。这种认知盲区使得玛丽贝斯能够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她的杀戮计划。
玛丽贝斯的丈夫乔后来承认:“我必须信任我的妻子。她有她自己的事要做,只要她把事情做好了,就没必要过问。”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也为玛丽贝斯的罪行提供了掩护。
未解的谜团
尽管玛丽贝斯最终因谋杀塔米被判处20年徒刑(后改为终身监禁),但其他八起死亡案件因证据不足未能定罪。
审讯过程中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当警方安排玛丽贝斯的丈夫乔进入审讯室劝说妻子时,玛丽贝斯最终承认:“我杀死了塔米。”乔后来作证说:“我简直是呆若木鸡,虽然听见了她说什么却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在法庭上,玛丽贝斯全盘否定了自己的供词,声称是警方强迫她承认的。“是警方叫我这么说的,”她声称,“大多数时候,都是警员们说一句而我跟着重复一句。”
1987年7月17日,玛丽贝斯被指控二级谋杀罪,最终被判处终身监禁。2018年,76岁的玛丽贝斯获释,但她的余生仍将受到警方监督。
玛丽贝斯案留下了太多未解之谜:她到底杀害了几个孩子?是否如她所说只杀了三个,还是九个全部死于她手?那个在童年遭受创伤的女孩,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冷血杀手的?
2013年,当玛丽贝斯再次被问及犯罪动机时,她说:“我真的记不清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杀了人,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因为就是没有理由。”
从人类学角度看,玛丽贝斯的案例揭示了人性中一些阴暗的真相:对关注的渴望可以扭曲到何种程度;社会制度和认知偏见如何为罪犯提供保护伞;以及,当一个人将他人完全视为满足自我需求的工具时,人性可以如何彻底泯灭。
玛丽的案例也展现了人性对“合理性”的执着追求。当面对无法理解的邪恶时,社会总是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幸的童年、心理疾病,或者其他任何可以让我们与这种行为保持距离的理由。然而,有些黑暗可能永远无法被完全理解。
今日,当我们回顾此案,不应仅仅将其标签为“恶魔母亲”。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建立更敏锐的社会干预机制,在悲剧的苗头初现时就能及时发现。
因为下一个“玛丽贝斯”可能正在我们中间,而她周围的孩子正悄然面临危险。在每个人的内心最深处,都存在着光明与黑暗的永恒斗争。对玛丽贝斯而言,黑暗不仅获胜了,还带走了孩子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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