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暗网杀人案

　　□  尚法斋

　　暗网是什么？它指的是在正常网络下搜索不到的区域，需要利用特殊技术或工具才能进入。然而这种隐秘性不免会被犯罪者利用，比如2007年日本名古屋出现的暗网杀人案……

　　暗网上的集结

　　2007年8月17日凌晨2点14分，暗网论坛“暗职介绍所”出现一条留言：“做派遣工缺钱，找人合伙搞事”。发帖人ID“流浪犬”正是40岁的川岸健治，IP最终指向名古屋郊区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川岸背负着子女抚养费与家庭开支的重压，等了三分钟无果，他便关灯走进晨雾。

　　这处需Tor浏览器才能进入的暗网，网址是乱码般的。

　　24小时内，三条回应接踵而至：36岁的神田司（ID“黑鸢”）刚出狱半年，找不到工作，直言给钱就干；32岁的堀庆末（ID“月下美人”）靠情妇维持奢靡生活，急需钱财周转；29岁的本堂裕一郎（ID“NEET王子”）蜷缩在网咖，靠兴奋剂度日，简单回复：“加我一个”。

　　8月21日，四人在名古屋站前“微笑”家庭餐厅角落碰头，点了无限续杯的廉价饮料。神田司展示了小臂上褪色的龙形刺青，暗示自己有黑道背景；堀庆末提议抢劫每周五取百万现金的酒吧老板；川岸沉默抽烟，本堂坐立不安地抖腿。最终四人达成共识，锁定首个目标。

　　8月22日晚8点，四人分乘两辆车抵达名叫蓝调的酒吧，却发现老板儿子生日包场，满是喧闹学生，只得悻悻离开。当晚11点的跟踪计划，又因神田司发现新增高清监控而取消。

　　8月23日深夜，四人转向抢劫超市。本堂钻窗潜入办公室撬保险柜时，因听到保安脚步声仓皇跳下，扭伤脚踝后误入民宅被晾衣绳缠住。次日，又饿又怕的本堂自首称“有人要杀我”，但警方因四人使用假名和一次性手机，将其当作嗑药幻觉处理后释放。

　　接连失败后，8月24日下午，三人在弹子房楼上咖啡厅碰头。川岸提出目标：“独自、普通的女人，好控制还可能有积蓄”。堀庆末询问时间，川岸掐灭烟表示头：“就今晚”。

　　当晚10点50分，三人开着贴深色膜的面包车经过千种区，神田司一眼锁定了从居酒屋走出的矶谷利惠。川岸低声示意“那个”，堀庆末回头与他交换了眼神，面包车缓缓靠边。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安静而迅速。

　　女子深夜遇袭

　　2007年8月24日晚11点，名古屋千种区的夜闷热黏稠。蝉鸣停歇，只剩自动贩卖机的制冷声与远处汽车轮胎摩擦声。31岁的矶谷利惠独自走出居酒屋“鹤屋”的暖光，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空气中飘着邻居家驱蚊的淡淡线香。

　　她刚结束辞职送别会，脸颊因清酒微红。磨损的旧手提包里，装着为母亲买房攒下的800万日元储蓄卡。

　　身着米色通勤套装、脚踩旧高跟鞋的她，再走五分钟拐过山茶花花坛，就能看见自家公寓的灰色外墙。母亲该已睡去，但厨房保温锅里，一定还温着味噌汤。

　　一辆印着褪色“水道工事”的白色丰田海狮面包车缓缓停下，副驾驶座上，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带着刻意的困惑礼貌问路：“抱歉，请问鹤舞公园怎么走？”

　　认真的矶谷利惠停下脚步侧头思索，指尖无意识抚过包带。尚未开口，面包车侧滑门猛地拉开。一双粗壮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钳住她的手臂，另一只带着机油与廉价烟草味的手捂住她的嘴。她来不及尖叫，仅喉间挤出一声闷响，便被塞进车厢。

　　高跟鞋脱落，一只鞋跟朝上立在人行道；手提包掉落，零钱袋滚出，几枚十日元硬币在路灯下闪着微光。面包车迅速关门加速，全程不足15秒，街角山茶花在夜风里静静摇曳，对刚刚发生的罪恶一无所知。

　　被拖进车厢的矶谷利惠先感错愕，鼻腔充斥着陈年烟草、空调霉味与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后背撞在冰冷车壁上，粗糙的手掌捂住她的嘴，指甲刮擦着脸颊，昏暗光线中，三个男人的轮廓如恶魔剪影。

　　面包车启动，街灯透过贴膜车窗形成流动的暗黄条纹，掠过男人们的脸与她惊恐的眼。“钱包。”副驾驶的神田司冷声道。堀庆末捡起掉落的手提包，倒出物品，发现了存折夹里的“矶谷利惠”之名与可观余额，还有三井、UFJ两张银行卡。

　　车驶上高速，矶谷利惠才真正意识到危险，张嘴欲呼却被捂得更紧，眼泪滚烫滑落。

　　“两张卡的密码，说出来放你走。”神田司的声音平稳得像问路。她拼命摇头，母亲送的珍珠发卡掉落，在昏暗车厢泛着微光。

　　堀庆末弹出折叠刀，用冰凉刀面拍她脸颊重复索要密码。这800万日元是矶谷利惠与母亲看了半年的公寓首付，下周就要签约，母亲还盼着在阳台种小番茄，矶谷利惠便闭眼摇头，眼泪不停涌出。

　　神田司不耐烦地靠边停车，路灯照亮三人面容：神田眼神凶狠、额头带疤，堀庆末英俊空洞，川岸平凡却眼神冰冷。川岸用胶带封住矶谷利惠的嘴、缠住她的眼，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行驶多久，车停在寂静郊外。川岸撕开矶谷利惠嘴上的胶带，她嘶哑地报出密码：“2960”。三人下车交谈，她独自被困车厢。

　　车外，神田司提议一人取钱、两人处理掉矶谷利惠。堀庆末在短暂沉默后应下。车门再次拉开，她被推倒在地，尼龙绳套上脖颈。“我妈妈在等我……钱都给你们……”她的哀求被胶带闷成哀鸣。

　　绳子缓慢收紧，尼龙纤维摩擦颈部火辣辣地疼。矶谷利惠双手被铐、双眼蒙住，身体被死死压住，徒劳蹬踹的脚后跟敲出沉闷声响。

　　堀庆末确认她无生命体征后下车抽烟。川岸用胶带将尸体缠成木乃伊状，套上黑色垃圾袋系紧。三人将包裹扔进路边灌木丛，车灯撕开夜幕驶离，只留月光冷冷照在那片诡异的银黑包裹上。

　　来之不易的正义

　　案发48小时后，川岸走进名古屋中央警察署自首，平静交代了暗网集结、多次抢劫失败、杀害矶谷利惠的全过程。警方根据其供述，在岐阜县与爱知县交界处的杂木林里，找到了被胶带和垃圾袋包裹的尸体。

　　尸体已现尸斑，皮肤暗紫但面容可辨。年长刑警脱下外套盖住尸体，矶谷利惠的母亲富美子辨认时，静静凝视女儿苍白浮肿的脸许久，轻柔抚过她的额头，轻声确认后，询问能否带女儿回家。

　　富美子坚持为女儿穿上本该用于婚礼的白无垢（和服的一种），亲手为她整理衣物，每一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低声道歉“妈妈没能保护好你”。火化当天，她抱着骨灰坛全程未哭，直到回到空无一人的家，看到厨房冷透的味噌汤，才瘫倒在地嚎啕大哭，直至昏厥。

　　审判拉锯战中，三名凶手的律师各自辩解：神田司“协助找尸有功”，堀庆末“被胁迫、本性不坏”，川岸“自首悔罪、需承担家庭责任”。富美子每天都挺直脊背坐在法庭第一排，膝上放着女儿的生活照——站在公寓模型前笑眼弯弯的样子。

　　当检察官展示尸体照片时，旁听席无不侧目，富美子身体剧烈颤抖，却死死盯着照片与凶手背影，仿佛要用目光灼烧他们。

　　一审判决神田司、堀庆末死刑，川岸无期徒刑。堀庆末脸色骤白，神田司面无表情，川岸闭眼长叹。

　　二审出现逆转，名古屋高等法院以“单受害者案件多人死刑需慎重”为由，改判堀庆末无期徒刑。旁听席哗然，富美子捕捉到堀庆末如释重负的神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退庭后，她拦住堀庆末的律师质问：“若你女儿遭此横祸，凶手只判无期，你能接受吗？”律师无言以对，匆匆离去。

　　此后，五十多岁的富美子开始学习使用电脑、上网发帖，在街头演讲请愿，收集了33万个签名提交给检察官。法律斗争终获部分成功：2015年，神田司被执行死刑，死前点了炸猪排饭与啤酒；2021年，堀庆末因DNA比对被查出关联1998年另一起命案，终被判处死刑。

　　川岸仍在服刑，狱中制陶寄钱给孩子，却不知长女早已改姓断联。如今七十岁的富美子，搬进了用女儿赔偿金买下的公寓，阳台种着小番茄，加入受害者家属支援团体帮助他人。傍晚时分，她常坐在阳台看夕阳，那橙色光晕像极了女儿最后看到的街灯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