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4版:大墙故事

五十五岁弟弟出狱那天姐姐哭着揪起他的耳朵

陈颖婷

本文字数:3097

  □  记者  陈颖婷

  姐姐的手紧紧揪着弟弟的耳朵,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家伙,天天干这种事情!”

  55岁的弟弟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2025年的一天,上海一司法所门口的一幕。被揪耳朵的男人叫蔡某某(化姓),刚刚结束了在上海市军天湖监狱的五年半刑期走出高墙。揪他耳朵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而在一年多以前,这对姐弟还处于彻底决裂的状态——姐姐拉黑了弟弟所有的联系方式,弟弟则在监狱里扬言:“出去以后要开车把姐姐全家撞死。”

  从扬言“要撞死姐姐全家”到姐姐哭着接他出狱,这其中的变化,离不开军天湖监狱民警日复一日的努力。

  他让家人彻底失望

  蔡某某这次服刑的刑期不算长,五年半。但他的案底,厚得像一本书。从1999年开始,他的人生就像一部不断重播的违法犯罪连续剧——寻衅滋事、聚众斗殴、盗窃、诈骗、无证驾驶、妨碍公务、吸毒……前前后后八次前科劣迹,“黄赌毒”几乎沾了个遍,拘留所、看守所、监狱进进出出,几乎没消停过,家里的东西也被他一次次变卖换钱。

  蔡某某的父母从伤心到绝望,最后干脆不想再管他了。“觉得恨铁不成钢吧。”军天湖监狱四监区第一警务组警长孙振说,“但更多的是不敢再相信他了。”在孙振看来,最受打击的还是蔡某某的姐姐,弟弟每一次犯错、每一次“进去”,姐姐都盼着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更大的失望、更深的伤害。后来,姐姐不接蔡某某的电话了。再后来,她把监狱电话也拉进了黑名单。

  2020年,蔡某某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半,再次入狱。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没有“家”了。女儿被女友带去了江西;父母年近八十,身体不好,没有能力来监狱探望;姐姐的电话永远打不通,写信也不回。他看着别的罪犯每月都有家人探望、家信往来,而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表面上,蔡某某服从管理。但孙振看得出来,这种“乖顺”底下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果然,在一次谈话中,蔡某某甚至放出了狠话——等他出去以后,要开车把姐姐全家撞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孙振回忆。经过评估,蔡某某的暴力风险、自杀风险和再犯风险全部被判定为“极高”,他被列为监区重点管控对象。孙振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发泄,而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人产生的毁灭性反弹。

  在“听”中找到那条裂缝

  硬碰硬肯定不行。简单压制,只会让这颗炸弹在出狱后“炸”得更狠。

  军天湖监狱近年来一直在探索将新时代“枫桥经验”融入教育改造工作。孙振和同事们采用了一套被称为“六尺巷工作法”的矛盾化解方法,核心是六个字——听、辨、劝、借、让、和。

  第一步是“听”和“辨”。听蔡某某怎么说,辨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孙振花了很多时间跟蔡某某谈话,不谈大道理,就是听他讲。

  蔡某某讲他的委屈、他的愤怒,讲他对房子和钱的执念。在这个过程中,问题渐渐清晰了。蔡某某家的老房子要拆迁,按政策,蔡某某、蔡某某的姐姐和父母都能分到相应的份额,但父母对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想把份额全部给姐姐。蔡某某知道这个消息后,整个人“炸”了。

  “我知道姐姐做得多,我可以接受父母多给姐姐一些,但不能接受完全不给我。”蔡某某说出了心里话。孙振分析,“他嘴上说的是房子和钱,但骨子里在意的是——你们是不是彻底不要我这个儿子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个被抛弃的人最后的挣扎。”

  与此同时,孙振也看到了蔡某某内心深处的另一面——他其实很想念女儿,很想念姐姐,很想念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每次看到别人打亲情电话,他的眼神都会暗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错了很多,但他不知道怎么挽回。

  母亲重病住院成“突破口”

  “劝”和“借”,是接下来的关键。孙振知道,要解开这个结,必须从蔡某某的姐姐入手。

  尽管常常吃“闭门羹”,但孙振还是不厌其烦地和蔡某某的姐姐联系,告知她关于蔡某某的近况。电话里,姐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接听电话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一次,孙振又给蔡某某姐姐打去了电话,刚接通,姐姐就急切地说:“你们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现在在医院忙,不想跟他联系。”

  “你怎么在医院,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孙振立即询问道。姐姐这才道出母亲重病住院了,她一个人在医院照顾,身心俱疲。

  孙振换了一个角度,不急着提蔡某某,而是先肯定姐姐的辛苦:“你一个人照顾老母亲,确实不容易。你弟弟在监狱里,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心里有气,我们都理解。”然后,他慢慢把话题引向那个核心问题,“我跟你讲个道理,你听听看。你们两个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父母的房子,按政策你弟弟也有份额。你要是全部拿走了,真的能安心吗?你们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她心里真的能放下这个儿子吗?”

  电话那头,姐姐沉默了。孙振继续说:“你弟弟这个人,确实不争气,做了很多错事。但他现在也在变,他在这里看到别人有家人来看,他没有,心里也很苦。他不是不想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家抛弃了……”

  电话那头,蔡某某的姐姐哭了。

  那通迟来的亲情电话

  经过多次沟通,蔡某某的姐姐终于同意恢复与蔡某某的联系。

  那天,蔡某某在孙振的引导下,拨通了打给姐姐的亲情电话,听到姐姐声音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姐姐告诉他,母亲重病住院了,是她一个人在照顾。蔡某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妈生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姐姐一边哭一边骂,骂弟弟不争气,骂他把家折腾得不成样子,骂他让两位老人夜不能寐。每一句骂声里,都裹着这些年压抑的心疼和不舍。孙振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一顿骂,蔡某某等了很多年。

  挂了电话之后,蔡某某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他对孙振说:“孙警官,我姐一个人照顾我妈……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不是人!”

  从那以后,蔡某某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报复的事,教育改造更积极,心态也平稳了很多。他开始主动跟孙振聊家里的情况,聊他出去以后想做什么。

  “能不能请你陪我回去?”

  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蔡某某找到孙振,说了一句让孙振意外的话:“孙警官,你能不能陪我回社区报道?我不想一个人去。”

  孙振答应了。

  更让孙振没想到的是,蔡某某的姐姐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的儿子主动提出要给舅舅买两套新衣服,“舅舅出来,总不能穿得太寒酸”。衣服寄到监狱那天,蔡某某抱着那两套衣服,手一直在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家人的礼物了。

  出狱那天,孙振亲自送蔡某某回上海社区。按照事先的约定,蔡某某的姐姐和外甥在司法所等他。车到了,蔡某某走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姐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慢慢走向对方,紧紧抱在了一起,哭出了声。哭完之后,姐姐伸出手,一把揪住蔡某某的耳朵大骂:“你这个家伙,天天干这种事情!你看今天妈妈都没来,她还在医院住着,你对得起谁!”蔡某某被揪着耳朵,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一句都没有反驳,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被训斥。姐姐骂着骂着,又哭了,松开手把他拉进怀里。

  孙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知道,这对姐弟之间那道横亘多年的墙,终于倒了。

  蔡某某的外甥站在一旁,笑着招呼说:“舅舅,我们回家去!”蔡某某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姐姐和外甥中间,哭得像个孩子。

  故事之外>>>

  蔡某某的故事,是军天湖监狱践行新时代“枫桥经验”的一个缩影。“矛盾不上交,矫治暖人心”,监狱民警的工作从来不只是看管和惩罚,更是矫治人心,在那些被撕裂的关系中,一点一点地缝合。

  孙振说,蔡某某这个案子给他的最大体会是:再硬的石头也有缝隙,再冷的心也有温度。“他不是不在乎家人,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觉得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所以才说出那些狠话。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缝隙,让光照进去。”

  如今,蔡某某回到了姐姐身边,帮着一起照顾年迈的父母。他说:“这辈子欠家人太多,要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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