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陈颖婷
“能为女儿送上一份心意,是我最大的心愿。”说这话时,张阿强(化名)的眼睛是亮的。但一年前,他因十年刑期压在头上,与妻子离了婚,当时女儿才上小学。他破罐破摔,跟同监组的人三天两头吵架。
改变张阿强的,是监狱广播里一个跟他境遇相似的人——同样的罪名、同样的刑期。那个人在广播里说,自己认真接受教育矫治、积极表现,依法获得减刑。张阿强听完愣住了:“人家能做到,我凭什么做不到?”
上海军天湖监狱倾力打造全域广播与融媒体中心“双核”教育平台,以数字之声为精准矫治、科学育人注入全新动能。
282个音柱每天响起,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他和我一样,为何能改过自新?”
张阿强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十年刑期,妻子和他离了婚,一走了之。他入狱那年,女儿还在上小学,等他出去,女儿该读大学了。作为一个父亲,缺席女儿整个成长过程,他接受不了。他在监狱里灰心丧气,改造没精神,跟同监组的人三天两头吵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破罐子破摔。
但他没想到,改变他的不是一次谈话,不是一纸处分,而是监狱广播里一个跟他经历高度相似的人。
那个人的声音从音柱里传出来,稳当、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涉枪犯罪,十年刑期,也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但他在狱中改造表现好,依法获得减刑。他在家信里告诉女儿:“爸爸在这里,每天都在想你。”
张阿强听完那期节目,愣住了。
他找到民警,说了一句让民警印象深刻的话:“人家跟我一样的罪名,一样的刑期,他能踏实改造、争取新生,我凭什么在这里等死?”
从那天起,他变了。
一个父亲的牵挂与信念
张阿强的变化不是突然的,是那种一点一点、从细处往外冒的。
他开始端正改造态度、主动接受教育矫治,从前消极懈怠,如今积极进取、认真自律。有人问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他不吭声。后来,民警才知晓,他把对女儿的思念,化作踏实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的动力。
他将思念写进一封封家书,告诉女儿:爸爸在这里好好改造、一直进步,没有混日子,会好好努力争取早点回家。收到家人转达的女儿回应,他反复翻看、倍感温暖,把女儿的照片珍藏身边,时刻激励自己,还跟民警说:“我要让她知道,爸爸在这里也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是躺着混日子。”
同监组的罪犯说,张阿强现在不怎么吵架了。以前因为一点小事就能炸毛,现在别人说话冲一点,他也能忍。他不是没脾气了,而是为了女儿、为了未来,他学会了控制情绪,好好改造。
民警说,张阿强现在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能为女儿送上一份心意,是我最大的心愿。”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坚定、满是光亮。
一个硕士罪犯的“新岗位”
如果说张阿强是被广播“喊醒”的,那么杨风(化名)的故事,则是广播给了他一个“新岗位”,开启了实现自我价值的新路径。
今年40岁的杨风有着硕士学位。在进监狱之前,他是某国企的投资负责人,管着钱,做着体面的工作。进监狱之后,他跟大多数罪犯都不一样——不是态度问题,而是“把自己包得太紧”。
杨风不太跟人说话。别人聊天他不参与,别人扎堆他躲开。不是瞧不起人,是他不知道怎么在这个环境里跟人打交道。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以为这样就能好过一点。
“你学历高,脑子活,愿不愿意试试?”民警找他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参与监狱广播站内容制作工作。他想了想,答应了。
从那天起,杨风多了一个身份——广播站采编员。在有内容制作任务的时段里,他来到工作台前,认真整理节目素材、撰写文稿、打磨音频内容,全身心投入节目制作。他从零学起:怎么策划一个选题,怎么写脚本,怎么拍素材,怎么剪辑,怎么加字幕。他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些,但他学得快,因为他脑子好使,也因为他在里面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有事情做,而且是正经事。
从“包得太紧”到“我想帮别人说句话”
杨风开始主动跟其他罪犯交流了。不是闲聊,而是“采访”:你在家书里写了什么打动你的话?你最近在想什么?你愿不愿意在节目里说几句?慢慢地,有人在走廊里碰到他,会主动跟他讲:我想在广播里给家人道个歉,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杨风就把这些想法记下来,反馈给民警。
杨风协助民警策划了好几期亲情主题的节目。有一期,他参与收集了十几封罪犯家书,一封一封地读,读到“妈,我对不起您”那句,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做的每一期节目,自己都要先学一遍。”杨风告诉记者。法治节目,他跟着学法律;亲情节目,他跟着掉眼泪;心理节目,他跟着做正念。做一遍,学一遍,想一遍。
民警说,杨风现在跟刚进来的时候判若两人。不是话变多了,而是“包着”的壳,慢慢碎了。他开始承认自己犯的错,不只是嘴上承认,而是在做广播员的过程里,一点一点想明白了。
杨风表示:“这段经历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以后出去了,我会把家人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282个音柱是怎么“说话”的?
张阿强和杨风的转变,不是巧合。
军天湖监狱的全域广播系统,2025年12月正式投用。282个IP音柱和防爆扬声器,覆盖了监房、习艺场所、操场、教室——所有有人的地方。万兆光纤搭的专网,保证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角落。
但设备只是设备。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被装进广播里的内容。
监狱构建了“监狱统筹主导、监区特色落地”的两级运行体系。监狱层面,视频有《改造之星》《监规在线》《天湖动态》《共同关注》四大栏目,音频有《法律讲堂》《忏悔警示》《书香狱园》《制度解读》《心灵驿站》《家庭亲情》《改造寄语》《改造轶事》八大栏目。法纪、警示、文化、规范、心理、亲情、指引、镜像,这八个关键词,每个都体现在节目里。
监区层面,六个监区各有各的特色。有人做非遗皮影戏广播,有人搞监区乐队,还有人做临释罪犯寄语。每个监区都有自己的声音,但都在一个系统里跑。
张阿强听的那期节目,来自《改造寄语》栏目。那就是专门让临释罪犯用自己的经历,给还在监狱服刑的罪犯讲点什么。这种“过来人”的声音,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晚上9点,全监一起安静下来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
每天晚上,监区熄灯之前,全域广播会播放正念冥想的音频。没有大道理,就是一段安静的声音,带着罪犯做深呼吸,并且思考三个问题:你今天做了什么?你亏欠谁?你明天要做什么?
民警说,这是很多罪犯最喜欢的一个环节。不是因为它能立竿见影地改变什么,而是它让曾经暴躁、焦虑、戾气很重的人,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有机会安静地待一会儿。
杨风参与制作过几期正念音频。他说,他自己在剪辑的时候,也会跟着做一遍。“我以前从没想过,一个人安静下来,也是一种能力。”
“100%”背后的故事
这套系统投用以来,有几个数字被反复提起:教育内容覆盖率100%,罪犯参与率100%,违规违纪率环比下降30%,监区矛盾化解率环比提升23%,罪犯正向互动超过800人次。
但数字背后,是像张阿强这样的人。“能为女儿送上一份心意,是我最大的心愿。”——这句话的含金量,数据统计不出来。
数字背后,是像杨风这样的人。他从国企投资负责人,变成一个在监狱广播站里学剪辑、帮别人传达心声的服刑罪犯。他做的节目在全监播放,他不知道有谁听过,但他知道那些内容他自己先听进去了。
张阿强还在努力改造,跟同监组的罪犯处得也不错。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女儿写一封信,信里不说大道理,就说爸爸今天干了什么、学了什么。
杨风还在广播站忙碌。他最近在策划一期关于“家书”的节目,收集了不少罪犯的信。他说,每一封读完,都会想到自己的家人。“我也欠他们很多,等出去了,慢慢还。”
282个音柱,每天响起。从习艺场所到监房,从操场到教室,那些声音进到每名罪犯的耳朵里,有的进了脑子,有的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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